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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过去篇26

光阴流转,转瞬四年过去,当年那个软糯懵懂的三岁稚童,已然长成七岁的清俊少年。

今日是颜卓的七岁生辰,颜府上下张灯结彩,雕梁画栋的庭院里悬满喜庆纱灯,廊下摆满珍奇花果,来往宾客衣饰华美,笑语不绝。颜卓立在正厅主位一侧,身侧便是父亲颜玉千。

四年时光褪去了孩童全然的稚气,他依旧是一身常穿的紫色锦袍,衣料雅致,绣着暗纹云影。一头柔顺的紫发束起大半,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与颈侧,衬得肌肤清透如雪。那双标志性的紫眸澄澈依旧,少了幼时的懵懂,多了几分沉静温润,身形拔高不少,身姿清挺,站在人群之中,紫发紫眸的模样依旧格外惹眼。

“今日卓儿生辰,多谢各位亲友赏光前来。”颜玉千抬手示意,语声沉稳,目光落在身侧的儿子身上时,才难得带上一丝浅淡的柔和。

颜卓依着礼数,微微垂首,声音清润有礼:“多谢诸位长辈、各位来宾。”

宾客们纷纷笑着道贺,夸赞颜卓容貌出众、气度不凡。正热闹间,门外传来通传声,沈家一行人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道身影并肩走入厅中。走在前头的沈云翎身姿俊朗,含笑与相熟之人寒暄,他身侧跟着一名年岁与颜卓相仿的少年,正是沈云辞。

沈云辞生得眉目清秀,眉眼间带着温润腼腆,一袭月色长衫衬得气质干净。他目光穿过满堂宾客,第一时间便精准落在了紫袍身影上,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欢喜,脚步下意识加快了几分。他与颜卓自幼相识,是旁人都知晓的青梅竹马,自小就格外黏着颜卓,这份心意,随着年岁增长,只浓不减。

“颜伯父,阿卓。”沈云翎走上前拱手致意。

“云翎客气了。”颜玉千笑着回应。

沈云辞绕开旁人,径直走到颜卓面前,脸上绽开浅浅的笑意,轻声唤道:“阿卓,生辰快乐。”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凝在颜卓脸上,眼底的偏爱毫不掩饰。

“多谢云辞。”颜卓抬眸看向他,紫眸弯了弯,语气温和熟稔。两人自幼相伴,相处自然又亲近。

就在这时,门外再度响起一阵清雅的脚步声,厅内喧闹稍歇。众人抬眼,只见玄阳宗一行人踏门而入。为首的凌玄渊一身标志性月白道袍,气质出尘淡然,周身灵气悠远。身后跟着楚屹、苏晚柔、林屿、温灵几位弟子,皆是一身宗门服饰。

自四年之前分别,凌玄渊与门下弟子始终记挂着颜卓,得知他今日生辰,特意特意从玄阳宗赶来赴宴。

见到朝思暮想的师父与师兄师姐,颜卓眼中瞬间亮起光彩,方才的沉静一扫而空,下意识往前踏出两步,语气里满是雀跃:“师父!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姐!”

凌玄渊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细细打量着长大不少的少年,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抬手轻轻抚了抚他束发的紫丝:“转眼已是七岁,模样愈发俊秀了。生辰快乐,卓儿。”

“谢谢师父。”颜卓仰起脸,笑容真切明媚。

楚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师弟越长越高啦,我们可是特意赶过来给你庆生的。”

苏晚柔走上前,将手中精致的礼盒递给他:“这是师姐亲手准备的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林屿凑过来,眉眼弯弯:“好久不见阿卓,今日可要好好热闹一番!”

温灵也温柔笑着,细细叮嘱几句日常起居的话语。

一时间,颜卓被师父、师兄师姐围在中间,暖意融融。沈云辞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知晓眼前这些人是颜卓心底极为重要的存在,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目光依旧寸步不离地追随着紫袍少年,唇角始终噙着笑意。

整场生辰宴会热闹非凡,推杯换盏,笑语连绵。宾客们轮番上前道贺,应酬往来不断。颜卓自小性子偏静,这般喧嚣繁杂的场面待得久了,便觉得有些烦闷。他悄悄同身旁的凌玄渊低语了两句,又示意了一眼沈云辞,便趁着众人谈笑的间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厅,往后院僻静的庭院走去。

后院远离前厅的喧闹,青石板路蜿蜒,花木丛生,晚风拂过枝叶,带来阵阵清香。颜卓走到一方临水的石亭中,从腰间取下一支莹润的紫玉笛。玉笛通体呈淡紫色,与他的发色眼眸相得益彰,是他平日里贴身喜爱之物。

他倚着亭中石柱,将玉笛凑至唇边。清越悠扬的笛音缓缓响起,曲调舒缓婉转,带着淡淡的思念与安然。笛音穿过晚风,在寂静的庭院里悠悠飘荡,既有对玄阳宗旧日时光的怀念,也有少年心底不为人知的柔软心绪。

他沉浸在音律之中,闭着眼,指尖从容按动笛孔,全然没有察觉,石亭外的花木阴影里,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沈云辞见颜卓独自离开正厅,心中放心不下,便悄悄跟了过来。他停在花丛之后,借着夜色与树影掩去身形,静静站在原地,不敢上前惊扰。

晚风掀起他的衣摆,他望着亭中吹笛的紫袍少年,目光温柔缱绻,听得格外入神。悠扬的笛音声声入耳,每一个曲调都仿佛挠在心头。他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立在暗处,贪婪地看着那个身影,听着动人的笛音,心底满是欢喜与爱慕。他不愿打破这份静谧,只想就这样远远陪着对方,直到一曲终了。

不知过了多久,笛音缓缓停歇。颜卓收起紫玉笛,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紫发,在石凳上静坐片刻,才转身缓步离开庭院,返回前厅。

待颜卓的身影彻底走远,沈云辞才从花木后走出,站在空荡的石亭之中,指尖似还萦绕着笛音余韵,脸上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生辰宴圆满落幕,宾客陆续告辞,玄阳宗众人也在与颜卓再三道别后,启程返回宗门。热闹的颜府重归平日的宁静。

往后几日,沈云辞总想着去找颜卓相伴玩耍,却接连几日都没能在前厅、花园寻到对方。他向颜府相熟的下人打听,才得知,近来颜卓格外偏爱府中的藏书阁,每日大半时光都待在里面看书。

得知消息,沈云辞心中一动,当即转身朝着颜府深处的藏书阁走去。

颜府藏书阁古朴大气,朱红木门厚重雅致,门外廊下清净少人。沈云辞放轻脚步,慢慢走到藏书阁门前,没有推门而入,只是悄悄站在门框一侧,微微探出头,往阁内张望。

藏书阁内光线柔和,窗棂透进天光,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林立,书卷墨香扑面而来。颜卓正坐在靠窗的案几旁,一身紫色长衫安静垂落,他微微垂着眸,正低头翻阅手中古籍,神情专注认真。紫发顺着肩头滑落,侧脸线条清俊柔和,整个人沉浸在书海之中,周遭仿佛自成一片安静天地。

沈云辞就这般倚在门外,静静望着里面的身影,舍不得移开目光。他看得入神,全然没注意自己站在门口,早已落入阁内人的视线。

其实颜卓翻书间隙,余光早已瞥见门口立着一道人影。只是他心思全在书卷之上,并未多想,只当是府里巡逻或是前来打理书卷的下人,便没有放在心上,连头都未曾抬起,依旧低头静心研读典籍。

廊下清风徐徐,门外的少年默默凝望,阁内的紫袍少年静心阅书,一内一外,一静一望,时光也在此刻变得慢悠悠的,温柔绵长。

灯下嬉闹,软眠书案

几日后天气晴和,风暖云轻,颜卓征得父亲颜玉千应允,便独自去往沈府做客。两家本是世交,他与沈云辞自幼相伴,往来从无拘束。

踏入沈府宅院,亭台花木错落有致,处处透着清雅沉静的气息。下人早已熟识他,一路引着他往沈云辞居住的西跨院走去。刚穿过月洞门,便看见沈云辞正站在廊下张望,显然是早就在等他。

见到那抹熟悉的紫色身影走来,沈云辞眼底当即漾起笑意,快步迎上前:“阿卓,你可算来了。”

“让你久等了。”颜卓浅笑着应声,紫眸弯起,一身紫衫在日光下显得温润雅致。

两人并肩走入屋内,屋内陈设简单素净,桌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与几册书卷。白日里二人或是对坐闲谈,或是一同翻看闲书、在后院散步嬉闹,时光过得悠闲自在。不知不觉间,夕阳西沉,暮色漫过窗棂,屋内渐渐暗了下来。

沈府规矩严谨,每日入夜前,沈云辞都要亲手抄写一遍沈家家规,以此熟记恪守。天色一暗,他便收了玩闹的心,端正坐于长案前,点亮案上烛火。暖黄烛光跳跃,映得一室融融,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落在地面。

沈云辞铺开素白宣纸,捏起狼毫笔,蘸饱墨汁,沉下心一笔一画认真抄写起来。字迹工整端秀,行文有条不紊。

颜卓无事可做,便支着下巴坐在他身侧,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伏案书写。烛光落在颜卓紫发上,泛着柔和光泽,他盯着纸上一排排规整的字迹看了片刻,童心忽起,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他悄悄拿起案角一支细笔,趁着沈云辞低头专注写字、无暇分心之际,手腕轻转,在纸张空白的边角处,认认真真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王八。圆圆的壳,短短的四肢,模样滑稽又可爱。

画完之后,颜卓忍着笑意,悄悄把笔放回原处,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

沈云辞写完一整行,目光下移,一眼便瞥见了纸上多出的小图案。他笔尖一顿,转头看向身旁故作平静的颜卓,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却半点没有生气,反倒眉眼间带着纵容。

沈家主为人素来严厉,对家规一事更是看重,若是让父亲看见规整的家规纸上画了玩闹的图案,定然会动怒。沈云辞下意识看向门外,生怕父亲恰巧过来撞见,心头一紧。

他压低声音,凑到颜卓耳边,语气带着几分紧张:“你呀,怎么在纸上乱画?若是被我父亲瞧见,免不了要受训斥。”

颜卓眨了眨剔透的紫眸,唇角还噙着浅浅笑意,不以为意地歪了歪头:“不过画个小东西,无妨吧?”

“哪里无妨。”沈云辞放下毛笔,认真看着他,“家父性子严苛,绝不会姑息。若是追究起来,定会罚你的。”

他思来想去,既不能让父亲发现涂鸦,也不好真的让颜卓受长辈苛责。沉吟片刻,沈云辞有了主意,索性重新取来一张崭新的空白宣纸,推到颜卓面前,又将一支小笔放在他手边。

“罢了,既然是你闹出来的,便由你补上。就罚你陪着我一起抄家规,抄完才算作罢。这样就算旁人看见,也只当是我安排你一同习学,不会怪罪。”

颜卓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本只是一时贪玩,哪里想过要抄枯燥冗长的家规。但知晓沈云辞是好心护着自己,不愿让他被沈伯父责罚,便也乖乖应下,拿起笔坐在案前。

宣纸宽大,字迹要求工整,家规条文又多又晦涩。颜卓握着笔,耐着性子一笔一划开始书写。他平日里多是读典籍、吹笛抚乐,甚少做这般枯燥的抄写活计。才认认真真写下短短几行字,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白日里四处走动玩耍,本就有些疲累,再对着满篇规矩文字,倦意更是压不住。他脑袋一点点往下垂,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握着笔的手腕渐渐发软。

不过片刻功夫,颜卓再也撑不住,直接将胳膊枕在案上,脑袋侧靠在手臂间,握着笔的手随意搭在纸上,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内轻轻响起,紫发散落在雪白宣纸上,烛光映着他安静的睡颜,眉眼柔和,毫无防备。

一旁还在低头抄写的沈云辞察觉到身侧没了动静,转头望去,见颜卓竟伏案睡熟了,握着毛笔的手骤然顿在半空,墨汁险些滴落在纸面上。他连忙小心收住笔,轻轻将笔搁在笔架上。

烛火摇曳,静静映着少年熟睡的模样。沈云辞望着他恬静的睡颜,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顾得上未抄完的家规。他放轻全部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一点声响惊扰到熟睡的人。

案前硬邦邦的木桌睡久了定会浑身酸痛,夜里风凉,趴在桌上也容易着凉。沈云辞起身,缓步走到颜卓身旁,微微弯腰。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动作轻柔至极,慢慢将颜卓打横抱了起来。

颜卓睡得很沉,被挪动时也只是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脑袋顺势往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紫发扫过沈云辞的衣袖,依旧没有转醒。

沈云辞抱着怀里温软的人,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向内室的床榻。床褥铺得柔软舒适,他屈膝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颜卓平放着安置好,又取过一旁叠放的薄锦被,轻轻拉起,细致地盖在他身上,连被角都仔细掖好,护住肩头,不让夜风灌入。

做完这一切,他便站在床边,静静凝视着床榻上的人。

烛光透过隔扇落在床帐边缘,朦朦胧胧。颜卓侧躺着,长长的眼睫安静垂落,肤色莹白,紫发散落在枕间,睡得安稳香甜。

沈云辞在床边伫立许久,眼底满是温柔与眷恋。他没有离去,也没有再去案前抄写家规,只是拉过一旁的圆凳,坐在床榻边守着。屋内唯有烛火轻轻跳动,四下静谧无声。

屋外夜色渐深,万籁俱寂。一室暖光里,一人安睡榻上,一人静坐相守,时光温柔缱绻,悄然流淌在静谧的深夜之中。

灯下续笔,温柔代书

烛火跳了跳,将屋内光影晃得轻轻颤动。沈云辞望着床榻上睡得安稳的颜卓,无奈又纵容地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说好要一同抄写家规,如今这人倒好,不过寥寥数行便困得沉沉睡去,绵长的呼吸均匀起伏,眉眼舒展,半点没有醒来的意思。他哪里舍得再把人叫醒,让这素来喜静厌繁的少年对着枯燥条文苦熬。

沈云辞起身,放轻脚步走回外间书案。案上还留着颜卓方才写下的几行字迹,笔锋清隽,只是写到末尾几字时力道已然发虚,能明显看出困意袭来时的涣散。旁边摊着的空白宣纸,正是方才推给颜卓抄写的那份。

他拿起搁在笔架上的毛笔,重新蘸好浓淡适宜的墨汁,目光落在开篇的家规条文上。指尖握住笔杆,落笔沉稳工整,一笔一画接续书写起来。

烛光映着他低垂的侧脸,神情认真又柔和。原本两份抄写的课业,如今全都落在了他一人肩头。长长的条文逐行铺开,墨香在静夜里缓缓弥散。他写得不急不缓,字迹依旧端秀利落,和自己平日里的笔法别无二致,刻意放慢了些许速度,连笔画间的停顿都模仿着颜卓方才的习惯,想着若是日后被父亲查问,也能勉强蒙混过去,不让熟睡的人再被念叨。

偶尔写累了,他便会停下笔,侧头望向内室的方向。隔着半透的纱帘,能隐约看见榻上那道紫色的身影安安静静躺着,偶尔翻身时,垂落的紫发顺着枕面滑开一角。每每望见这般模样,沈云辞心头那点劳作的倦怠便一扫而空,唇角不自觉勾起浅淡的笑意,再次低头落笔,笔下的字迹也愈发温润。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院外更漏之声断断续续传来,周遭早已彻底陷入寂静,唯有屋内烛火长明,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成了这深夜里唯一的动静。

沈云辞从开篇一直写到末尾,洋洋洒洒数页家规,尽数被他工整誊写完毕。最后一笔落下,他轻轻将毛笔放回原位,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案上两张抄好的纸张并排摆放,一张是他起初所写,一张是代颜卓完成的,看着整齐划一的卷面,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他又细心地将两张宣纸挪到一旁通风处,免得未干的墨渍沾染污损,随后收拾好笔墨、卷好剩余的空白纸张,把案几整理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度移步走到内室床边。

颜卓依旧睡得香甜,许是夜里有些微凉,他无意识地往锦被里缩了缩,肩头微微耸起。沈云辞连忙上前,伸手将滑落大半的薄被重新往上拉了拉,仔细把边角掖严实,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散落在枕上的紫发,发丝柔软顺滑,触感依旧熟悉。

他就这般站在床前,静静看了片刻。眼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轻声呢喃:“真是个小懒虫。”

语气温软,没有半分责怪。

长夜漫漫,烛火摇曳。外间书案上整齐叠放着抄录完毕的家规,床榻之上少年安然酣眠,身侧之人默默相守。一室静谧温柔,将这深夜里的小心思与偏爱,尽数藏在了暖黄的烛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