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身影起起伏伏,伴随着山势牵绊着梅胜雪的心。
林寒溪唤了一声,“梅姑娘。”
梅胜雪回过头来,平静道:“清宁县主,今日为何拦我?”
梅胜雪是个直性子,不喜欢绕弯子,更何况眼下除了自己的侍女,并没有外人在了。话摊开来说,比较节约时间。
林寒溪摸了摸耳朵,日头渐落,寒意慢慢浮了上来。
“就算我不拦你,程大人也会如姑娘所愿吗?”
林寒溪短短一句话刺痛了梅胜雪多日来强装冷静的心。
“程瑛生病那几日,是县主家侍女在照顾吧?”
梅胜雪三次上门都被拒之门外,程瑛只肯隔着一道门对自己冷冰冰地重复“梅姑娘请回吧”,其余不肯多说一句。
可是她还是顺着那道门缝看见了一个绿色的身影,马车在隐蔽处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富贵楼的人来送餐食,小蜻蜓开门来拿。
林寒溪略微惊讶,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有事求程公子帮忙,恰逢程公子染疾,总不好袖手旁观,就留了小蜻蜓在他身边照料了几日。我还自以为瞒得很好,没想到姑娘早就知道了。”
林寒溪想瞒的只是程瑛的身份,但是自己派人照顾他这件事没想刻意去瞒,因为程瑛对她说,“借姑娘的口碑一用。”
呵,当时还真是觉得小瞧了程瑛。没想到林寒溪在雁城的所作所为,程瑛竟然全部知道。
仔细聊下去才知道,程瑛表面上是并州人士,实际上也是雁城出身,只是借了并州同门的名义而已。
程瑛想借林寒溪的往日做派作掩护,自己接受了林寒溪侍女的照料,等于变相接受了林寒溪的“招安”。
裙下臣,再添一位状元郎。
程瑛好以此,来断了梅胜雪的心思。
程瑛想让梅胜雪知道,自己不过是浮沉中人,也只是追名逐利、爱美色爱财宝的普通人。
不是她喜欢的无尘月,不是她钟爱的眉间雪。
“他......就厌我至此吗?”不惜污了自己的声名,好让自己死心?
梅胜雪低垂着头,清清淡淡地说完这一句话,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晶莹的泪水滚落在她手背。
林寒溪轻轻调转马头,向梅胜雪凑过去。
“姑娘,想知道程公子的心意吗?”睁开眼的时候,是林寒溪递过来的一方锦帕。
梅胜雪没有拿,不解地抬眸。
“我无意程公子,程公子也无意于我。但是程公子心中,将梅姑娘放到什么位置上来珍而重之,姑娘不想知道吗?”
“他......会珍重我吗?”
“据我所知,程公子早就拒绝过梅姑娘吧?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都对姑娘与常人无意,甚至刻意避让。”
梅胜雪点了点头,“县主这样说起来,胜雪倒像是个狗皮膏药......”
林寒溪听不得女子自轻自贬,打断了她:“那是什么让姑娘追逐他至今?”
梅胜雪还没开口,林寒溪接着道:“是程公子给你的希望。”
“因为他言语拒绝,行为拒绝,眼神却实实在在地告诉了姑娘。”
“你于程某,意义非凡。”
一句惊醒梦中人,梅胜雪眼睛忽地睁大了。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是自己的固执己见,是自己的穷追不舍,却没想到她每一步前进,都有程瑛的暗中鼓励。
“只可惜,程公子自己都意识不到,他看你的每一个目光,深藏情意。”
林寒溪其实并不同意程瑛处理这件事的方法,如果梅胜雪心眼活泛还好,若是她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痴情儿,这无疑是害人害己,徒留遗憾。
人身上患了病,有的在萌芽时期就可以药到病除,有的却一定要等到病情最重的时候下药才有效。程瑛和梅胜雪的事情,缺乏一个爆炸点。
一个让两个人都能正视自己的位置,找到两人归宿的爆炸点。
“林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不叫县主,叫林姑娘了,这说明梅胜雪也察觉到了林寒溪所言非虚,只是需要林寒溪的佐证。
“是不是真的,梅姑娘且等着瞧。”
林寒溪并没有多言,也没有吐露她接下来的计划,顶多是吐了吐舌头。但是梅胜雪看着她飞扬的神色,却觉得自己已经深信不疑。
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子,竟有如此魅力,让刚刚还视她为仇敌的自己悄悄在心中认为是朋友。
不知道周钧安和周钧宗聊到了什么,两人都是哈哈一笑,声音引得两位姑娘侧目。
梅胜雪敲了敲一身戎装的周钧安,又看了看斗篷裹的严严实实的林寒溪,真心实意道:“六殿下眼光真不错。”
林寒溪深以为然,尾调上扬地“嗯”了一声,实实在在地接受了梅胜雪拐弯抹角的夸赞。
梅胜雪看着理直气壮的林寒溪,觉得这人有趣极了,是上京城中见不到的绝色,难怪六殿下对她倾心至此。
程郎啊,你心中这是这样念我的吗?
此刻的程瑛在马背上颠得欲生欲死,压根想不到其他,只求亚朵公主赶紧赢。
三殿下看着远远落在后面的程瑛,“这样是不是显得我们大梁太无能了?”
周钧安道:“三哥都快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了,文坛笔苑的状元郎文弱些不是更应该了吗?”
两人相视一笑,周钧宗笑完不由得感叹了一声:“楼兰公主有意择婿,这不是防患于未然嘛!”
“三嫂,不就是三哥摆出来给人看的吗?”
周钧宗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深深地看了周钧安一眼。
周钧安不为所动,“我虽然常年不在上京,可到底我也是父皇的儿子。”
我再怎么以臣子自居,可是普天之下谁不知晓,我是夺皇位的劲敌?几个哥哥的蝇营狗苟,就算不知晓细节,了解个大概还是不难的。
“是啊,六弟军功在身,是父皇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了。”言语间既是兄弟之间的调侃,也是明目张胆的不服气。
“可要小心了。”说完还怒了努嘴,示意周钧安去看率先跑到黄色石头的图兰亚朵。
“既是最引以为傲的儿子,父皇是不会把我放到西域去做一只眼睛的,倒是三哥颇有先见之明。怎么,怕前朝的平妻一事重现,所以刻意入不了图兰亚朵的眼,做一个爬不上马背的皇子?”
前朝微弱之时,皇帝曾经逼迫自己的皇后接受平妻,赢取大元王的妹妹为皇后,因此闹出了一帝两后的笑话。
把周钧宗比作无能懦弱最后被斩杀于龙椅之上的末代皇帝,周钧安这话不能说是没有挑事,简直是杀到门前来叫嚣了。
周钧宗眼中怒火蹭的一下就燃了起来,刚要启唇反击,就觉得不大对劲。
这个六弟自小被他们变着法子欺辱,而且性格倔强不求别人帮忙。不然就凭当年皇贵妃的荣宠,她轻飘飘一句话,他们兄弟几个都捞不着好。
虽然他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是周钧安从来都不会主动出击。今天这是怎么了,嘴上便宜占个没完。
这小子不会是转性了吧?为什么呢?
余光之中,就看见林寒溪和梅胜雪摘了路边的花做花环,银铃般的笑声随风传了过来。
林寒溪真是好本事,片刻之间就可化敌为友。方才梅胜雪的警惕防备尚在脑海之中,这会梅胜雪就能对着她真心实意地笑出来了。
再瞧瞧看着林寒溪唇角微微扬起的周钧安,自小学着之乎者也的周钧宗再一次明白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
他冷哼一声,“我好歹还有个王妃在前面挡着,六弟可是直面楼兰公主。若是楼兰公主执意要你,不知道雁城出来的小门小户拦不拦得住西域的战马。”
西域三十六国,拥有强悍的战马和丰富的沙漠作战经验,素有屠城的恶习。若是西域打进来,大梁也会头疼。
图兰亚朵是现任楼兰王唯一的女儿,可以算是楼兰国上上下下最最疼爱的公主,甚至朝中还有一股拥护图兰亚朵且不容小觑的势力。
拿一个皇子换与楼兰的太平,大梁不亏,反正还有其他皇子可以继位。
周钧安好像压根不认为楼兰公主是什么大问题,“寒溪还要与楼兰做生意。”
周钧宗不知道为什么周钧安突然说这句话,林寒溪做生意关你什么事,于是偏过头去看他。
“要是需要我去做个算账看铺子的掌柜,楼兰也未尝不能去。”
林寒溪不可谓是有本事,简直是妖怪了。方才还对自己喊打喊杀的六弟,此刻竟然说出情愿为了一个商户女甚至愿意献身公主做个普通掌柜的话。
即便知道这句话是玩笑话,周钧宗也不由得觉得牙龈一酸。
酸劲之后,周钧宗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
眼中有一人,只看得见她的好。心中有一人,只望全天下都知道。
这感觉,他懂得不能再懂,是从另一个男人身上学到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瞧着日头落了下去,周钧安怕斗篷也拦不住林寒溪的体寒,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之前就一直想问林姑娘,用的什么香,竟能有仿佛自然而生的奇效。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梅香阵阵,当真让人在炎炎夏日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周钧安走过去的时候,就听见梅胜雪说这句话。
他不安地看了林寒溪一眼,却见林寒溪真诚笑道:“只要所到之处都用上一样的熏香,天长日久总会染上的。赶明儿,就让香料铺子给梅姑娘送到府上。”
“时间久了,会像林姑娘一样,香味越来越浓郁吗?”
林寒溪灿然一笑,“会的。”
反正就算不会,你也找不到我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