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高二最后一周。
学校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课程表上的科目每天都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期末复习、随堂测试和各种各样的“高二学年总结”。老师们不再像平时那样追着人做题,反而常在课上说些“你们要珍惜这段时间”之类的话。那种话让林臆觉得不真实。珍惜。怎么才算珍惜?她现在每天七点前到教室,晚自习结束后才走。课间也不怎么出去,要么在座位上改错题,要么去办公室问问题。她觉得自己已经够珍惜了。可老师那语气,总像在说,她还可以再珍惜一点。那种感觉让她心里发紧,像有根弦被谁轻轻拧了半圈。
可她又必须承认,这学期的最后一段日子,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
最明显的是天变长了。六月底的傍晚,七点钟天还亮着。晚自习前的那段时间,整个校园都泡在一种很暖的、橘粉色的光里。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浅绿色的背面,像一片一片小小的、会发光的鳞片。操场上有人踢球,球砸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砰砰”声。食堂的灯早早就亮了,暖黄的光从窗口斜出来,在地面上铺成平行的块。空气里是晚饭的香气,混着操场上草皮被晒了一整天后蒸出来的热味。那种味道让她觉得踏实。像这个学校、这条小路、这些光,都还好好的。
她喜欢在这个时间,从教学楼走到食堂,再绕到紫藤长廊那边站一会儿。长廊里的紫藤早就谢尽了,剩下的只有满廊的绿。那些藤蔓从廊架两侧攀上去,在顶上交织成一张厚实的绿网。光从叶子与叶子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撒了满地的碎光。那些光斑会动。风一吹,它们就像一群受了惊的小鱼,贴着石板地面四散游开,又慢慢游回来。林臆喜欢站在这片碎光里,让那些光从她手背上、肩上、脚面上滑过去。什么也不做,就站一会儿。那是她一天里最松的几分钟。
她和陈林已经很久没有“专门”约过了。可他们每天都会碰见。早自习前,他会经过她座位时放一杯豆浆在她桌角。不是天天,但隔一两天就有一次。她从不问。他也不说。她只知道,自己每次低头看见那杯豆浆时,心里就会静下来一点。她以前总觉得自己需要很多很大的确定,才能不慌。后来她发现,其实不需要。一杯温的、不加糖的豆浆就够了。它放在那里,比很多话都清楚。
这学期最后一次补课,是在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日。
那天下午,图书馆里人很少。空调的温度打得低,空气里有种很干净的、带点消毒水味的凉。陈林比林臆早到。他占了两层书架后面的老位置。那里能看见窗外的香樟,还能在午后最热的时段躲开直射进来的太阳。林臆到的时候,他已经把两人的书和草稿纸都摆好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今天穿着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她坐下时,身上带着外面太阳的气味,热烘烘的,像把一小片夏天也带了进来。
陈林把一张数学卷子推过去:“今天做最后一套选填。做完就结束。”林臆“嗯”了一声,低头做。她的笔在纸上走得很稳。陈林在旁边看自己的法律书,偶尔抬头看她的进度。窗外的蝉鸣从远处的树上传来,响一阵,停一阵,像在给这个安静的下午打拍子。图书馆的冷气从头顶吹下来,把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她做得很专注。陈林看见她的眉头偶尔皱一下,很快又松开。他知道,她现在的数学已经不需要他再像以前那样一句一句地讲了。她有自己的节奏。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和数学相处。这比分数本身更让他觉得高兴。
她做完时,他把卷子拿过来,对着答案一道道看。错了一道半。有一道是计算失误,另一道是最后一步没写全。他把卷子放下,说:“不错。这种难度你能稳在这个准确率,考试没问题。”林臆没说话。她低头把错题抄进错题本。陈林看着她。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她手边,形成一条一条的亮纹。她的手腕在光里显得很细。她写字时,腕骨会轻轻动一下。陈林觉得那个动作特别好看。他看了几秒,才把视线收回来。
“这样高三怎么办?”她忽然说。
陈林说:“什么怎么办?”
“就……补课少了。学校全住宿,我们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单独待在一起。”她说完“单独”两个字,像自己把自己绊了一下,声音小下去。
陈林看着她。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他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或者,她心里有那个意思,可她自己还没完全准备好把它说出口。他想了想,说:“补课不会少。高三晚上有自习,我可以坐你旁边。你随时问。”林臆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光,和外面的夏天一样。她说:“那不会耽误你自己复习吗?”陈林说:“给你讲题也是在复习。”林臆笑了。她说:“你总这么说。”陈林说:“因为是真的。”她低下头,继续抄错题。
从图书馆出来时,太阳已经不那么烈了。天还是很亮,只是空气里的热度退了一些。陈林和林臆并排走。他们没有骑车。林臆说想走走。陈林就推着车,走在她旁边。他们沿着图书馆后面的那条路走。路两边的银杏已经长得很盛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阳光从叶间漏下来,像把整条路都铺成了斑驳的金色。林臆走在他右边,手背偶尔会碰到他的小臂。不重,像被风推着,一下一下地。陈林能感觉到那点很轻的触感。他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不想问。他只觉得,如果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陈林。”她忽然叫他。
“嗯?”
“你高三还想踢球吗?”
陈林想了想。他说:“有时间就踢。没时间就不踢。”林臆说:“你踢球的时候挺好看的。”陈林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眼睛看着前面。她的脸在斑驳的光里显得很安静。陈林说:“你也不看球。”林臆说:“我看过。”陈林说:“什么时候?”林臆说:“高一下学期。校队比赛。你进了个球。”陈林想起来了。那是春天,校队和外校打热身赛。他进了一个远射。那场比赛他记得不深。可她说她看过。她说“看过”时,语气像在说一件她记了很久的小事。陈林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按了一下。他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林臆说:“早说干嘛。”陈林说:“早说我就多进几个。”林臆笑出声来。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陈林看着她。他忽然很想停下车,把她拉进路边的树荫里,把那些他藏了整个春天的话都告诉她。可他没有。因为他觉得,好像已经不需要了。有些东西,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发生的事。不是过去,不是将来。就是现在。她走在他旁边,光落在她身上,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他们正在一起,把这条傍晚的路慢慢走完。这比任何一句话都更接近他想要的。
走到学校门口时,他们遇见了沈临风和郭雨婷。
沈临风一手插兜,一手举着个甜筒,正在和郭雨婷争最后一口。郭雨婷说:“你那不是最后一口,你前面都吃了我两口的!”沈临风说:“我这叫合理征收。”郭雨婷追着他打。沈临风边躲边喊:“陈林!管管她!”陈林说:“不管。”林臆在旁边笑。沈临风看见她笑,说:“林臆你也别笑,你俩干嘛呢,晚自习都快开始了还压马路?”林臆说:“我们刚从图书馆回来。”沈临风说:“图书馆?星期天你们还去图书馆?真是好学生。”他说着把甜筒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被冰得呲牙咧嘴。郭雨婷在他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林臆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些吵闹声也好。它们让这个傍晚变得更满。像一幅本来就很好看的画,又添上了几笔很亮的颜色。
后来郭雨婷和沈临风先走了。他们要去小卖部买水。陈林和林臆又走了一小段。天终于慢慢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校园里是一种很深很干净的蓝。香樟树的轮廓在黑蓝色里显得很静,像一个个站在暮色里等天黑的人。林臆说:“快高三了。”陈林“嗯”了一声。林臆说:“我有点怕,也有点期待。”陈林说:“我也是。”林臆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暗下来的光里显得很柔和。她说:“你会一直在吧?”陈林说:“会。”他说得很快,像不需要思考。林臆说:“那我不怕了。”她说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就一下。然后她把手缩回了口袋里。陈林没追。他只是把手往她那边伸了一点,没碰到。他们就这样并排着,走完了从校门口到教学楼前最后那一段路。
晚自习时,教室里的灯全开着。白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陈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的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林臆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他点开。是他白天给她讲题时,她偷偷拍下来的。照片里,他低着头,手指点在卷子上。窗外的光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很亮。照片下方,她配了一行字:“小陈老师,高三也请多指教。”陈林看着那行字。他抬头,朝林臆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假装在写作业。她的耳尖有一点红。陈林把手机放回桌肚。他没有回。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折起来,趁没人注意,塞进了她的笔袋里。纸条上写着:“一直。”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后,林臆偷偷打开手机。她把陈林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她看到了那张纸条。她把它展开,就着手机屏幕的光,看那个字。只有两个字。可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有风,从夏夜里吹进来,带着白天的余温。她知道,从明天开始,高三就要来了。那些试卷会像雪片一样飞来,那些倒计时会一天一天地减少。可她不那么怕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她把纸条放回笔袋,翻了个身,面朝墙。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她被子上投下一道很细的白。她在心里轻轻说:“高三,你快点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她的呼吸慢慢变长,变稳。她睡着了。梦里有紫藤,有香樟,有图书馆的冷气,有一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纸条。还有一个走在她旁边的人。他什么也没说。可她知道,他会一直在。
那天晚上,林臆在日记本上写:“高三,你快点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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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学期末的温存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