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第二天到工作室时，唐夏正趴在桌上补觉。身前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她改到一半的宣传物料。
听见门响，她眼睛都没睁，只伸手往旁边摸咖啡。
林渡把一杯热豆浆放到她手边。唐夏摸到杯壁温度，终于睁眼，“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买热的。”
林渡把电脑包放下，“路过。”
唐夏坐起来，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昨晚几点回来？”
“三点。”
“自己回的？”
林渡打开电脑，“陆序送的。”
唐夏刚喝进去的豆浆差点呛出来。
“谁？”
“陆序。”
林渡说得太平静，像说天气不错，唐夏却瞬间清醒了。
她绕过桌子，站到林渡旁边，“什么情况？你们昨晚单独在影院？他送你回家？然后呢？”
“没有然后。”
“他没说什么？”
“…说让我别喝冷咖啡。”
唐夏沉默两秒。
“他有病吧。”
林渡抬眼看她。
唐夏又补了一句：“不是骂他。我的意思是，这话他七年前怎么不说？”
这句话落下来，工作室安静了一瞬。
林渡低头看屏幕，语气淡淡然，
“他七年前也说过。”
唐夏愣住，林渡没再解释。有些事讲出来并不会轻松。相反，讲出来会让那些曾经被他归类为“无意义巧合”的东西重新活过来。
陆序记得他胃不好，记得他不喝冰饮，知道他以前喜欢坐最后一排。
这些记忆一条一条摆出来，像证据，又像讽刺。如果陆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林渡反而会好受一点。
可他偏偏记得。
记得这些细小的、不该被一个普通同学记住的东西。最讽刺的是，他最后没有来。
唐夏看出他不想说，没再追问，只把豆浆往自己面前拖了拖。
“今天下午是不是还有项目会？”
“嗯，确定第一版视觉方向。”
“高铭也在？”
“在。”
唐夏嗤了一声，“那你小心点。他这种人最擅长把别人的专业意见改成自己的营销灵感。”
林渡点头。
——
下午两点，项目组线上线下同步会议。
林渡到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许昭也在，他是陆序事务所的项目执行负责人，做事很稳，说话不多。见林渡进来，他起身打了个招呼。
“林老师。”
林渡微微点头，这称呼是从陆序那里开始的。
自从第一次项目会后，整个项目组都开始叫他林老师。林渡起初没在意。设计行业里这么叫不奇怪，尤其对外部合作方，客气一点总不会错。
可这个称呼从陆序嘴里出来，总有些别扭。像一层很薄的膜，把过去和现在隔开。
陆序进会议室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领带颜色很低，整个人看上去比前几天更像一个真正的甲方。没有凌晨影院里那点被灯光磨软的痕迹。
“人齐了？”
许昭点头，“齐了。”
陆序坐下后，看向林渡，“林老师，可以开始吗？”
林渡翻开电脑，“可以。”
会议前半段很顺利。林渡把新版视觉方向分成三部分：旧影院本体修复、城市记忆展示、临时放映活动系统。整体色调压在灰蓝和旧木色之间，保留年代感，但不刻意做旧。
他说话时很稳，不是那种外放的自信，而是每一处都有依据。材料、动线、视觉层级、观众拍照点，他都提前做了模拟。
高铭几次想插话，都被林渡用下一页内容压了回去。
陆序始终没有打断。他看着投影，偶尔低头记两笔。许昭坐在旁边，余光扫到他笔记本上的内容，发现陆序记的不是问题，大多是林渡说过的关键词。
许昭看了一眼，又默默收回视线。他觉得他们陆总这会儿不像甲方，像在听公开课。
讲到展区时，冲突还是出现了。
林渡把“青春回忆”板块整体下调，只保留少量老照片和观众留言，不再把《雨停之前》和七号票根作为主视觉。
高铭立刻皱眉。
“这样太冷了。”他说，“我们做旧影院改造，不是做博物馆年表。观众需要情绪入口。青春、暗恋、错过，这些东西才容易传播。”
林渡说：“传播不是唯一目的。”
“但没有传播，这个项目后期怎么出圈？”
“用真实内容出圈。”
高铭笑了一下，“林老师，你太理想化了。现在没人有耐心看那么多真实内容。大家只会记住一个故事。”
林渡看着他。
“那也不该编一个故事。”
会议室里气氛沉下去，高铭还想说什么，陆序合上文件。
“先听林老师说完。”
声音不重，却把后面的话压住了。
高铭闭了嘴，林渡没有看陆序，继续讲下一页。可那句“林老师”却萦绕在心间。客气，稳妥，带着足够的尊重，也足够陌生。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林渡收电脑时，陆序还在会议室里。许昭看了他们一眼，很识趣地带上门出去。
门一合上，会议室安静得只剩空调声，林渡拉上电脑包拉链。
陆序问：“方案还有修改空间吗？”
“有。”
“票根部分，我建议不要完全压掉。”
林渡动作一顿。
“原因？”
陆序站在会议桌另一侧，“它不是编出来的故事。至少现在看来，它有事实线索。”
林渡抬头。
“一个被撕过的票根，不能证明什么。”
“所以才需要保留，等证据完整。”
“陆总。”
林渡叫出这个称呼时，陆序眼神轻微动了一下。林渡看见了，他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你不用每次都叫我林老师。”他说。
陆序沉默片刻，“那我该叫什么？”
林渡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
“叫名字就行。”
陆序看着他。
“林渡？”
很普通的两个字，可从陆序嘴里念出来，尾音压得很低。
林渡手指收紧了一下。
“嗯。”
陆序却没有再说话。
两人隔着一张会议桌。桌面上还放着没收走的资料，最上面那页是林渡刚才讲过的展区方案。标题写着：记忆不是陈列品。
陆序垂眼看了一下。
“你想删掉青春回忆部分，是因为它不专业，还是因为你不想看见？”
林渡脸色淡下来。
“陆总，这是两个问题。”
“我知道。”
“那就请你问前一个。”
陆序没有回避。
“前一个问题，我尊重你的专业判断。后一个问题，我想知道答案。”
林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没到眼底。
“陆总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只是甲方和乙方。”
陆序说：“我没忘。”
“那我的私人原因，不在汇报范围内。”
林渡拿起包，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陆序忽然开口。
“林渡。”
他这次没有再用林老师，林渡停住了脚步。
陆序说：“我坚持保留那部分，不是想逼你回头看过去。”
林渡没有回身。
“那是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不该被你一个人丢掉。”
这句话很轻，却比刚才会议上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林渡的手搭在门把上，金属把手有点凉，贴着他的掌心。会议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很快远去。
他站了几秒。
“陆序。”
这是林渡第一次在重逢后叫他的名字。
陆序抬眼，只看到林渡的后背，他没有回头，只说：“不是每样东西都有被保留的价值。”
门打开走廊的光涌进来，把会议室里的暗切开一道线，林渡走了出去。
陆序站在原处，很久没动。
桌上的方案被空调吹起一角，纸页轻轻翻动。那一页背面，刚好是旧票根展示墙的草图。最后一排七号的位置，被林渡用细线浅浅地圈出来。
那天会议结束后，项目群里很快弹出许昭整理的会议纪要。
每一项都写得清楚，待确认事项、责任人、提交时间，一条一条列下来。林渡打开看时，第一眼就看见“林老师负责调整视觉墙方案”这行字。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
唐夏凑过来看，“怎么了？写错了？”
“没有。”
“那你盯着它干什么？”
林渡把手机扣下，“看起来很客气。”
唐夏听懂了。她靠在桌边，抱着手臂，“客气不好吗？”
林渡没有答。
客气当然好。
甲方乙方之间，最好就是客气。客气意味着边界清楚，意味着所有情绪都可以被归档进工作流程。林老师、陆总、方案、节点、报价、交付。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砖，把他们之间那点不该有的旧事砌起来。
可陆序偏偏又在砖缝里留下别的东西。凌晨的外套，热拿铁，胃药，还有那句“你以前不这么叫我”。他一边叫他林老师，一边又不肯真的只做陆总。
林渡讨厌这种不上不下的距离。
它让人无法彻底冷淡，也无法坦然靠近。像一扇半开的门，风总从缝里漏进来，吹得人心烦。
唐夏看他半天不说话，啧了一声。
“我发现陆序这个人挺会的。”
林渡抬眼。
唐夏说：“他不硬来，也不装傻。该退的时候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你要是真想骂他，都找不到特别合适的理由。”
林渡重新拿起鼠标。
“所以更烦。”
唐夏笑了一声，“行，还知道烦，说明没完全死。”
林渡没理她，屏幕上的展区动线仍旧停在旧票根那一页。七号座的位置被他移走，又被他拖回来。拖动时，鼠标指针在图上划出短短的一道线。
他最后把那一页关掉，重新打开城市记忆主视觉，可那张票根的影子仍旧在脑子里。
回去的路上，林渡在电梯里看见项目群消息。许昭发来新一版时间表，提醒各组下周前提交阶段成果。最后一条是陆序补的。
——旧物展区暂不删减，待资料确认后再定。
林渡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他们像两个成年人，借着一个项目，认真讨论一张旧票根是否应该被保留。可实际上他们争的从来不是票根。
争的是那天晚上到底算什么。
如果陆序没来，那它就是林渡一个人的笑话。如果陆序来了，只是他不知道，那这七年又算什么。
误会吗？
错过吗？
还是命运很轻地推了一下，他们就各自摔出去很远。
林渡不喜欢这种解释。因为它太温和了，温和到像要替所有人开脱。
可他那天晚上等到散场是真的，淋雨回去是真的，后来再也没有勇气看那部电影也是真的。这些东西不能因为一张票根被撕过，就全部变成“误会”两个字。
电梯门打开。
林渡走出去时，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那行消息消失前，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快要与黑屏融为一体的“暂不删减”。
像陆序隔着屏幕按住了那张票，也按住了他想逃开的手。
每天卡点，是的，周六也得忙结课。
大家周末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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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