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无可避，云疏寒不知道眼前叫做黎悠的小姑娘到底知道多少，指尖轻轻抵在轮椅扶手之上，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动手缓缓转动轮椅，顺着大殿两侧的坡道缓缓下滑，逐渐缩短自己与夜璃幽的距离
轮椅碾过光洁的玉质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一寸寸地靠近，夜璃幽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抬眸望着她，目光直白又坦荡，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旁人眼中的同情与鄙夷。
直至轮椅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夜璃幽依旧在安静打量着面前这位千雪峰峰主。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堪堪遮住双腿，玄色秀着祥云的布鞋尖稍稍露出裙摆。云疏寒眉眼清冷如画，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却丝毫不显孱弱，反倒透着一股疏离出尘的气韵。只是那双澄澈的眼眸深处，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自嘲，看得夜璃幽心头那点悸动，又悄悄翻涌起来。
“你既能通过我宗内门考核，资质不差。”云疏寒再度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淡漠，不带丝毫情绪，却又透着几分温和，与她冰冷的外表截然不同，
“清玄仙宗其余五峰，皆比千雪峰兴盛，我峰冷清，方才介绍你也看了，你为何偏偏选了千雪峰？”云疏寒难得地话多，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句虚言，只想让眼前这少女，认清现实。
夜璃幽垂眸故作乖巧，掩去眼底的狡黠与傲气，摆出一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纯粹模样，轻声回道：“峰主，可我觉得千雪峰很好，而且，弟子相信，您定是为好老师。”
这番说辞，让云疏寒握着轮椅扶手的手不由又收紧了三分，好老师？呵，哪有连自己门下弟子都护不住的好老师？
云疏寒再度开口，语气里的寒意又多了几分，带着劝诫之意：“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双腿经脉尽废，离了轮椅我无法行动，纵使过往多年修行底子还在，但实力已大不如前的，若遇上恶徒，我恐怕护不住你。五年前招新大会，千雪峰，无一人愿入。你年纪尚轻，修行之路方才起步，莫要因一时意气，耽误了自己的前程。”说到自身境况，她眼底的自嘲更浓，但语气依旧如常。
云疏寒毫不避讳自己的狼狈，她不愿耽误任何一个有心修行的弟子，千雪峰早已不是当年的第一峰，她这个峰主，更是名不副实，根本不配收徒。
夜璃幽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自我否定，心头莫名一紧，随即抬眼，目光坚定地看着云疏寒：“我既然选了千雪峰，便不会改。峰主若是嫌弃我，大可直接拒了我，不必这般劝我离开。”
她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自小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拿不到的，除非她不想要，不然没人能逼她放弃。
小姑娘眼里的固执，让云疏寒一怔，她还记得自己重伤恢复之初告知千雪峰众弟子自己情况时众人眼里的迟疑与迷茫，她看到了他们不敢说避之不及，给了那些年轻弟子第二次选择的机会，然后，千雪峰便成了如今这破败的模样。
云疏寒看着眼前少女清澈又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嫌弃，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股认定了便不回头的韧劲。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劝说。
良久，云疏寒才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山间的风：“罢了，你既执意如此，我给你三日时间，若是三日之后，你仍愿留在千雪峰，那我便不再多说。但我有言在先，如今的千雪峰在宗内处境尴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云疏寒已然做出让步，即便知道自己会误了这孩子，可少女这般坚持，她终究无法强硬将人赶走。
夜璃幽闻言，唇角瞬间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干净纯粹，瞬间驱散了少女身上刻意伪装的怯懦，多了几分灵动：“多谢峰主！”
看着她这般明媚的笑容，云疏寒心头微动，随即又压下那点异样，淡淡转头：“古有云，礼不可废，第一次回峰不得使用飞舟，这引路人本该是你师兄师姐……”云疏寒说着，只觉喉头发紧，顿了顿才接着道：“可惜,如今你没有师兄师姐可以引路，那便由我来引路吧，跟我回峰吧。”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动轮椅，朝着大殿外缓缓行去。
夜璃幽立刻跟上，亦步亦趋地走在她身侧。
看着眼前轮椅上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身影，夜璃幽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传言果然不可尽信，这千雪峰主，哪里是苟延残喘的废人，即便双腿废弛，周身那股清绝傲然的气韵，依旧是旁人比不上的。
这一趟，选千雪峰，果然选对了。
不仅方便完成老爹交代的任务，还能日日对着这般绝色人物，倒也算一桩美事。
她压下心底的思绪，面上依旧是乖巧的弟子模样，安静地跟在云疏寒身后，朝着那座位于清玄仙宗北方、显得格外冷清萧瑟的千雪峰走去。
3
出了大殿，仙宗主干道上依旧有弟子往来匆匆，皆是步履轻快，笑语声随着清风飘散，衬得并肩而行的两人愈发格格不入。
云疏寒的轮椅碾过白玉铺就的长路，轮轴转动的声响轻缓却清晰，在周遭的喧闹里，自成一方寂静。她始终目视前方，身姿挺直如松，即便坐在轮椅上，那份清冷出尘的气度也未曾减半分，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始终微微蜷着，难掩心底的波澜。
夜璃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刻意放缓了脚步，与轮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显得过于亲昵，又不会失了弟子的礼数。她余光悄悄打量着身旁人，看着她苍白却精致的侧脸，看着她垂落的青丝被风轻轻拂起，心底那点玩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沿途不时有路过的弟子，目光好奇又隐晦地落在两人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虽轻，却依旧飘入耳中。
“那不是千雪峰的云峰主吗？今日竟真了收弟子？”
“这姑娘看着资质不差，怎么想不开选了千雪峰啊，那地方荒得很，云峰主又……”
“嘘，小声点，别被听见了，当年云峰主可是仙宗第一人，只是可惜了……”
那些议论里有好奇，有惋惜，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局促不安，可云疏寒面色始终淡然，仿佛那些议论与自己毫无干系，眼底的落寞藏得极深，只余下一片平静。反倒是夜璃幽，眸底悄然掠过一丝冷意，指尖微微攥起，却又很快松开，依旧维持着乖巧的模样。
她忽然上前半步，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开了几道过于直白的目光，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云疏寒耳中：“峰主，这条路的风景倒是别致，比其他山峰的喧闹要舒心得多。”
云疏寒闻言，侧眸看了她一眼。
少女眉眼弯弯，神色纯粹，全然没有被旁人的议论影响，反倒刻意找着话题，像是在刻意化解这份尴尬。她心头微顿，终究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只一个字，便再无下文。
夜璃幽也不恼，依旧慢悠悠地跟在一旁，时不时开口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或是说起沿途的灵植，或是谈及仙宗的景致，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刻意讨好。
她很清楚，眼前这人看似冷漠，但心思细腻，太过热情恐怕只会引来抵触，这般恰到好处的陪伴，才最是稳妥。
一路前行，渐渐远离了仙宗核心地界，周遭的人气越来越淡，草木也愈发清幽。行至半山腰，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延伸向上，路两侧古木参天，灵雾缭绕，却不见半点人影，连鸟鸣声都格外稀疏，尽显萧瑟。
轮椅行至青石小径入口，路面略显崎岖，不再是平坦的白玉路，轮椅前行的速度不由得慢了几分，碾过碎石时，微微有些颠簸，云疏寒的腿也跟着有些颤动。
云疏寒指尖溢出些灵力，转动轮圈，轮椅过得到还算轻松，看着自己随着颠簸轻微晃动的双腿，她眼里闪过一丝自嘲，早些年她还会用灵力维持形态优雅，如今她早已懒得维持表面安稳了，残了便是残了，就算她可以用灵力维持形态那又有什么意义？纵使灵力操控冠绝全宗，她却再也使不出步伐精妙的剑术，无法避开那些需要灵活走位的攻击。
风穿过林间，带来草木的清香，轮椅碾过青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云疏寒望着前方寂寥的山路，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漪。
八年了，千雪峰门庭冷落，她其实很少下山，也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旁人的疏远与避让，眼前这个执意闯入千雪峰的少女，像是一颗石子，悄然落入了她沉寂多年的心湖。
而跟在她身边的夜璃幽，用余光轻轻瞥过自己身边单薄的身影，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起初她想选千雪峰，不过是为了卧底之便，可现在却被这人的气韵吸引，一路走来，感受着这份独属于两人的寂静，看着云疏寒故作坚强的模样，她心底那份最初的玩味，竟慢慢多了几分别的情愫。
山路漫长，两人一路无言，却各怀心思。
渐渐的，前方云雾缭绕处，一座古朴清冷的山峰映入眼帘，殿宇错落，隐在云雾之间，虽不显繁华，却自有一番清绝意境，那便是千雪峰。
夜璃幽望着那座冷清的山峰，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往后的日子，定会很有意思。
而云疏寒望着自己守了多年的山峰，感受着身后不曾离去的气息，眸底的自嘲与落寞，悄然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