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落在尾巴上的轻吻,带着许诺与安慰,像水平线上初生的太阳,给白祁昏沉灰暗的内心带来光芒。所有纷乱的思绪、委屈的倾诉、本能的恐惧,都在那一刻被这前所未有的亲昵举动攫住,停顿了片刻。
“当日之事是我不对,我没有…没有控制好情绪,不该对你发火,别怕我,好吗。”颜华字字恳切,雷厉风行的龙王,今日竟也结巴起来。
她怔怔地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颜华,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烧得通红、泪痕狼藉的脸。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不耐,只有沉甸甸的歉疚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殿下……”她喃喃,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不要亲尾巴…尾巴丑…”
她还惦记着这个。在狐族,这身灰白参半的毛色是她一切不幸的开端,她不习惯别人关注到她的毛发,颜华方才的举动,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种对丑陋部分的窥探,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更不知怎么回应。
“那我听阿祁的”颜华的声音很轻柔,像沉迷在酒中的酒徒,贪恋着当下的甘露。她依旧维持着环抱白祁的姿势,没有松开,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那截露在外面的尾巴。动作轻柔,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不亲尾巴,亲这里可以吗?”颜华低头,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白祁的嘴角,既没有亲嘴唇那般冒失,又给白祁留下了足够的思考空间。
白祁彻底愣住了,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她坐直了身体,几乎是追着颜华离开的唇吻了上去,颜华终于品尝到了醉人的酒,她想浅尝辄止却根本无法离开,于是一次又一次,直至沉迷,她化为了白祁最忠实的酒徒……
白祁昏昏沉沉的脑袋几乎没有思考余地,只是最快速度地做出了身体最本能的呼应,是的,从颜华留下她开始,她就注定是颜华的人,她不愿分开,颜华包容她的无能,增长她的见识,颜华的偏爱她看得见,在这里,她不会被嫌弃,被忽略,她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最重要的是,她喜欢颜华。
眼泪再次涌出,却是滚烫的,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释然与委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青宿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启禀殿下,医官已至。”
颜华眸光微敛,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她小心地将白祁重新放回枕上,仔细掖好被角,连带着将那截尾巴也妥帖地盖好,这才起身,对白祁低声道:“让医官看看。”
白祁还沉溺其中,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动了动,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满是不安。
颜华看懂了她的眼神,轻声安抚:“我就在外面不走,要先看病,不然阿祁不舒服。”
白祁轻轻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颜华转身走出寝宫,对候在门外的青宿和一位须发皆白、提着药箱的老者微微颔首:“有劳青藤医官。”
青藤是青域资历最深的医官,精通药理与灵息调养,素来沉稳。她躬身行礼:“殿下言重,臣分内之事。”说罢,便提着药箱步入内室,青水连忙跟进去伺候。
颜华并未离开,就在外间的桌旁坐下。她的坐姿依旧笔挺,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道垂落的帘幔。里面传来青藤医官温和的问诊声,青水低低的应答,以及白祁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时间一点点流逝。颜华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敲,不知过了多久,帘幔掀开,青藤走了出来。颜华立刻起身:“如何?”
“殿下放心,”青藤恭恭敬敬行礼,沉稳道,“白祁小姐此症,乃外感风寒,内结忧思,兼之灵力初通、根基未稳,数症并发所致。风寒虽烈,却非疑难;忧思郁结,耗损心神,才是根本。臣已施针疏导其郁结之气,并开了安神定志、驱寒固本的方子。按时服药,好生静养,莫再劳神伤怀,旬日之内,当可康复。”
听到“忧思郁结,耗损心神”几字,颜华眸色一暗,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小狐狸心思重,又刚经过那一遭……颜华这阵子躲着不见,怕是让她想岔了,以为自己又要被丢下了。”
青宿见状在一旁开口:“有劳医官。青水,随医官去取药,仔细煎来。”
“是。”青水连忙应下,引着青藤出去了。
颜华迫不及待走进寝室,白祁脸上的潮红退去了一些,眼神也清明了不少,只是依旧没什么精神,恹恹地靠在枕上。看到颜华进来,她眼睛亮了一瞬,颜华能透过盖着的被子看到小狐狸摇的正欢的尾巴,以及也变得潮红的耳朵。
颜华坐到床边,顺势把白祁窝在自己怀中,在外面等待时她一直在回想自己这段时间,回想刚刚小狐狸的吻,作为龙王,小狐狸都表态了,如果自己再一直逃避,那也太不负责任了。
“青藤医官的话,你可听见了?”颜华轻轻摩挲着白祁的唇,白祁却哼哼唧唧地又抬头亲上来,丝毫不像生病的样子,含含糊糊地回答道“听到啦”,颜华轻笑,感受着唇上传来的青涩触碰,低头加深了这个吻,她小心地掌控着力度,不让自己过于强势,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担忧、歉疚、以及那份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心疼与怜惜,都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
白祁觉得自己又要发烧了,不然自己的脸为什么又这样红呢。终于是招架不住,手攀着颜华的衣襟,暗示道:“我要喝药啦”
感觉到怀中小狐狸的呼吸有些急促,颜华稍稍退开些许,又偏头去蹭白祁的唇角,轻轻顺着白祁的背。
白祁脸颊绯红,眼眸水润,因为方才的亲吻和病中的虚弱,有些气喘吁吁。她靠在颜华肩头,平复着呼吸,尾巴却不受控制地在被子下欢快地扫动,耳朵也微微抖动。半晌,她才小声问:“殿下……不生我的气了,对吗?”
颜华替她拢了拢滑落的发丝,指尖拂过她依旧微烫的额角,“是我不该因往事迁怒,更不该……避而不见,让你心生不安。”
白祁用力摇头,“是我……是我先说错话……”
“嘘。”颜华指尖轻轻按在她唇上,止住了她的话头,“此事揭过,莫再提。你只需记得,青域是你的家,我……”她顿了顿,看着白祁清澈的眼眸,终究没有说出更直白的话语,只是道,“不会丢下你。”
“那殿下可不可以今晚陪我睡觉,我总是做噩梦……”白祁又有些委屈。她将脸更深地埋进颜华颈窝,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这时,外间传来青水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碗碟轻碰的声音。
颜华松开怀抱,将白祁妥帖地安置回枕上:“药来了。阿祁喝完,我就回来陪你睡好不好?”她从青水手中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白祁面前:“趁热喝。”
白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闭上眼睛,一口气灌下去。那苦涩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刚放下碗,一颗凉丝丝、甜滋滋的蜜饯就被送到了她唇边。白祁怔了怔,就着颜华的手,将那枚蜜饯含入口中。
颜华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慢慢舒展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将剩下的蜜饯碟子放在她枕边。
“睡吧。”她替白祁拢了拢被角,“我让青水在外间守着,等处理完剩下的公务,我便回来陪你”
白祁喝了药,迷迷糊糊睡去了,颜华处理完公务回到内府,疼惜地摸了摸白祁的额头,又克制地留下一吻,在白祁身旁躺了下去,白祁觉得身上热热的,感受到旁边的凉意便自动贴了上去,颜华被白祁滚烫的身子一贴,呼吸微微一滞。白祁意识到身旁来了人,揉着眼睛想确认是不是殿下,颜华拍着白祁后背,轻哄着:“是我,别怕”。小狐狸得到确认,整个人都蜷缩进她怀里,尾巴还无意识地缠上她的手腕,毛茸茸的尾尖一下一下轻扫着皮肤,带着依赖的痒意。颜华垂眸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
她索性放松了身子,任由白祁依偎。寝殿内只余一盏夜明珠灯,柔光晕染在纱帐间,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模糊而温存。白祁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沉入了深眠。颜华却毫无睡意。指尖流连于白祁耳后细软的绒毛,那触感让她想起初遇时,这只小狐狸瑟瑟发抖的模样。当时只是出于一念之仁,如今却成了心尖上割舍不下的牵挂。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如此珍视另一个生命的存在,会因她的欢喜而舒展,因她的泪水而揪心。
颜华阖上眼,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暖意透过衣衫,将两人的心意融化,又融为一体,化作平稳的暖流,滋养着生出更多的温暖。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相拥而眠的夜晚,或许可以再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