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混着血水,在肮脏的巷子里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沈昭野本该直接走过去的。这种街头斗殴在城东区再常见不过,何况今晚他刚和父亲因为联姻的事大吵一架,没心情管闲事。
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影子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个少年,瘦得惊人,湿透的黑T恤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肋骨。他死死护着头,任凭三个混混的拳脚落在身上,一声不吭。
"喂。"沈昭野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出声,"警察马上就到。"
混混们骂骂咧咧地散了。沈昭野走近,才发现少年怀里护着半袋面包——显然这就是斗殴的原因。
"多管闲事。"少年抬起头,嘴角渗着血,眼睛却亮得吓人,"我能搞定。"
沈昭野看清了他的脸。脏兮兮的,但轮廓很好看,左眉骨有一道疤,让这张本该精致的脸平添几分野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像困兽。
"你流血了。"沈昭野说。
少年抹了把嘴角:"死不了。"他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沈昭野下意识扶住他,触手是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
"关你屁事。"少年甩开他的手,却因为这个动作疼得倒抽冷气。沈昭野这才看到他右手臂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袖子。
"伤口需要处理。"
少年冷笑:"怎么,大少爷要发善心?"他意有所指地看着沈昭野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表,"别浪费时间了,我不卖身。"
沈昭野没理会他的嘲讽:"我叫沈昭野。"
"周骁。"少年顿了顿,又补充道,"骁勇善战的骁,不是小猫小狗的 Xiao。"
沈昭野脱下外套递给他:"能走吗?我公寓在附近。"
周骁盯着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外套,眼神复杂:"为什么帮我?"
"也许因为今天我也无处可去。"沈昭野说。这是实话,和父亲吵翻后,他暂时不想回那个冰冷的家。
最终,周骁接过了外套,但没让沈昭野扶他。
公寓里,沈昭野翻出医药箱。周骁坐在沙发上,浑身紧绷,像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把衣服脱了。"沈昭野说。
周骁讥讽地扬起嘴角:"这么快就露出真面目了?"
"你身上不止一处伤。"沈昭野平静地说,"要么自己脱,要么我叫救护车。"
对峙几秒后,周骁妥协了。他脱掉上衣的动作很慢,显然每动一下都在疼。当那些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沈昭野呼吸一滞。
新旧交错的淤青,烟头烫出的疤痕,还有几道明显是刀划的——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新鲜着。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臂那道伤口,深得能看见肉。
"谁干的?"沈昭野声音发紧。
周骁满不在乎:"生活。"
消毒酒精碰到伤口时,周骁浑身一颤,但咬紧牙关没出声。沈昭野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那些伤。当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周骁背部一道陈年疤痕时,少年突然开口:
"五岁那年,车祸。"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爸当场死亡,我妈撑了三天。亲戚们轮流收养我,直到发现拿不到赔偿金。"
沈昭野的手顿了顿:"然后?"
"然后就是福利院,街头。"周骁耸耸肩,扯到伤口又皱起眉,"习惯了。"
沈昭野继续包扎,没说话。他想起自己那个豪华却冰冷的家,父母形同陌路,每次见面都是为了讨论他的"前程"。
"好了。"沈昭野最后贴上一块纱布,"这几天别碰水。"
周骁低头看着手臂上整齐的包扎,突然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昭野收拾着医药箱:"我说了,今天我也无处可去。"
“撒谎。"周骁盯着他,"你这种大少爷,随便找个五星级酒店就能过夜。"
沈昭野与他对视,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孤独:"也许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或算计。"他顿了顿,"只有厌恶。"
周骁笑了,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因为我讨厌你们这种人。光鲜亮丽,却冷漠得令人发指。"
"彼此彼此。"沈昭野回敬道,"我也讨厌你这种浑身是刺的野猫。"
两人对视一秒,突然都笑了。
那晚,周骁睡在沙发上。半夜,沈昭野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他走到客厅,发现周骁蜷缩成一团,在睡梦中发抖。
"不要...妈妈...别丢下我..."周骁无意识地呢喃着,眼泪浸湿了沙发垫。
沈昭野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周骁,醒醒。"
周骁猛地惊醒,条件反射地挥出一拳,差点打在沈昭野脸上。看清是谁后,他迅速擦掉眼泪,恢复那副防备的姿态:"干什么?"
"你做噩梦了。"
"关你屁事。"周骁别过脸,"滚回去睡你的觉。"
沈昭野没动:"我父母是商业联姻。"他突然说,"从小到大,我没见过他们同桌吃饭,更别说牵手或拥抱。我八岁那年,母亲吞了一整瓶安眠药,被抢救回来后,父亲第一句话是'别给媒体抓到把柄'。"
周骁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所以,"沈昭野平静地说,"我理解被抛弃的感觉。"
长久的沉默后,周骁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沈昭野起身,"晚安,野猫。"
"晚安,大少爷。"
第二天早上,沈昭野发现周骁不见了,沙发上整齐地叠着那件外套。桌上留了张纸条:"医药费以后还你。"
沈昭野没想到会再见到周骁。但一周后,当他深夜回家时,发现少年蜷缩在他公寓门口,脸上又添了新伤。
"又被抢了?"沈昭野开门让他进来。
周骁没回答,只是问:"能借浴室用一下吗?"
这一次,沈昭野没问为什么。他拿出干净的毛巾和衣服,指了指浴室。热水声响起后,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周骁出来时,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恢复了那副倔强的表情。沈昭野正在厨房煮面。
"吃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周骁站在厨房门口,突然说:"我杀人了。"
沈昭野的手一顿。
"开玩笑的。"周骁干笑两声,"吓到了?"
沈昭野转身看他:"没有。只是在想该怎么帮你毁尸灭迹。"
这次轮到周骁愣住了。两人对视几秒,突然同时笑了起来。
就这样,周骁渐渐成了沈昭野公寓的常客。有时住几天,有时只是来吃顿饭。他从不说自己去了哪里,沈昭野也不问。
一个月后的雨夜,周骁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吓人。沈昭野刚开门,他就倒了下去。
高烧39.5度。沈昭野连夜叫来家庭医生,诊断是伤口感染引起的败血症。
"再晚点就危险了。"医生说,给周骁打了抗生素,"这孩子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沈昭野只是说:"谢谢您,请别告诉我父亲。"
那一周,周骁时睡时醒。高烧最严重的时候,他抓着沈昭野的手不放,迷迷糊糊地喊着"别走"。
"我不走。"沈昭野轻声承诺,用湿毛巾擦拭他滚烫的额头。
周骁睁开烧得通红的眼睛:"为什么...对我好..."
沈昭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把我当'沈家少爷'看的人。"
周骁虚弱地笑了:"沈昭野...你真是个...傻子..."
病好后,周骁变得不一样了。他不再动不动就消失,甚至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得很难吃。沈昭野也变了,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回家,期待看到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身影。
某个夜晚,他们一起看电影时,周骁不知不觉靠在了沈昭野肩上。沈昭野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沈昭野,"周骁突然说,"你有想过逃跑吗?"
"什么意思?"
"离开沈家,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周骁的声音很轻,"就我们两个。"
沈昭野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过。"
周骁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琥珀一样透明:"那为什么不走?"
"因为..."沈昭野喉结滚动,"我不知道去哪里。"
"我知道。"周骁凑近,呼吸拂过沈昭野的唇角,"跟我走。"
那一刻,沈昭野几乎要吻上去。但理智最终占了上风,他微微后仰:"你还在发烧吗?"
周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起身离开:"当我没说。"
第二天,周骁又不见了。这次,沈昭野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找到。
三天后,沈昭野被父亲叫回家。书房里,父亲冷着脸推过来一叠照片——全是他和周骁的。有周骁进他公寓的,有他们一起出门的,最后几张甚至是周骁靠在他肩上的。
"解释。"父亲的声音像冰。
沈昭野面不改色:"朋友。"
"沈家不需要这种'朋友'。"父亲将一份文件推过来,"下周去英国。已经安排好了。"
"我不去。"
"由不得你。"父亲冷笑,"至于那个男孩...如果你不想他出事,最好乖乖听话。"
沈昭野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父亲慢条斯理地说,"福利院出来的野孩子,失踪了也没人在意。"
那一刻,沈昭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他妥协了。
临走前,他给周骁留了封信,解释自己必须离开一段时间,承诺会回来。他把信和备用钥匙交给了楼下便利店老板——周骁常去那里买烟。
沈昭野深吸一口气,登上了去英国的飞机。
可沈砚修却没有信守承诺不动周骁,第二天就去找周骁。
沈砚修找到了沈昭野的公寓,刚好碰上周骁在公寓里吃泡面,沈砚修没等周骁反应过来,走过去一把揪住周骁的衣领道:“你就是周骁?我警告你,离我儿子,不然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