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羽渊的惨痛惊动了神明,神明大发慈悲地应允了她的临终祈求,无数饮过祝余鲜血的人在这片大地上死去,饿殍遍野,饕餮横行。
直到多年后被梦渡唤醒,祝余才意识到当初实现自己愿望根本不是神明,而是来自深渊的恶魔,魔把她浸在血里的怨恨揉碎了撒向人间,万千生灵的死换来了她复仇的快意,可那些沾着无辜人血的魔气也缠上了她的魂,让这棵生来只会在太阳下舒展枝叶的祝馀草,成了能掀动滔天灾祸的邪物。
清醒后的她抱着膝盖坐在梅姑姑后厨的门槛上,看着门外飘着的雪,小声说:“坏人本来就该受到惩罚,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梅姑姑蹲下来摸她的头,脸上的神色她看不懂,只听得见一句温声的叮嘱:勿失本心。
小草的本心是什么呢?
她垂眼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想起灭族前的春天,漫山遍野都是祝馀草,她和兄弟姊妹挤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晃着叶片玩,阿娘蒸的草饼飘着甜香,阿爹编的草戒指上还沾着露水珠。
她的本心从来都不是复仇,是平平凡凡晒着太阳,和家人热热闹闹过日子而已。
年幼的祝余在风雪里漫无目的地走,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只知道命途会指引她到达幽冥,走过往生路,她便能和她的阿爹阿娘、兄弟姊妹在这个焕然一新的世界里重新开始生活。
她身后百米之处,一袭青衣浮在半空,冷白的皮肤几乎和天地间的皑白融在一处,清寒的眼眸将她眼底那点渺茫的期盼看得一清二楚,下一刻纷飞的雪便掩去了他的行迹。
“找五个魔种并未拔除的怨魂,我许他们往生。”
“什么?”苏梅听到青衣使如是说的时候惊得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可是……”
若魔种未能清除,往生之后有极大可能堕魔啊!
迎着那双清寒疏冷的眼眸,近乎冷漠的神性压得她脊骨一寸寸弯折,苏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忽然意识到,青衣使多半是要用这五个人作为诱饵去引出暗中窥伺的魔族,可如此一来,这选出的五人处境将会更加危险。
她不由恳求道:“使君大人,我们或许还有别的方法……”
青衣使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走过她身侧,“五人,换你这里剩下的所有同族,很划算。”
苏梅的脸色煞白。
“我会命剩下的不语者暗中跟着他们,若是情况不对,便带着他们返回黄泉客栈。”
闻言,苏梅愣了愣,随后神色缓和下来,也对,若不跟着,如何探查魔族的消息,不语者随行自然是极好的。
“可若是魔族不现身呢……”她又有了新的顾虑,难不成,就让她的族人带着魔种转生后堕魔吗?
青衣使垂眸看着她,波浪纹的袖摆自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垂下次第重叠,色泽秾艳的红唇轻动,“那便看你如何选人了。”
客栈二楼封闭的房间里,梁素有些不安地在原先门口的位置附近走来走去,鞋底踩在绒毯上半点儿声响都无。秦言卿神色惫懒地倚在床榻边,把玩着某人纤细的手指。
梁素刚看见阿青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吓了一跳,没记错的话苏梅来送早饭的时候还说过阿青出去了,没想到人居然就躺在这里。
他这出去是哪个出去?
脑内的问号都快堆成山了,可看秦言卿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只能把满肚子疑惑咽回去。
“秦老板,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吗?”她忍不住问了更关心的事。
“那该如何?”秦言卿兴致缺缺地抬了抬眼,“你家是祖传做贼的,要不然给我来一出穿墙遁地的拿手好戏?”
显然阿青走之前和掌柜打好了招呼,让她准备好吃食怕他饿着,阿青或许是要去做某些危险的事,而这危险很有可能会出现在客栈里,所以故意把他们困在这铜墙铁壁似的客房里。
梁素扯了扯唇,什么叫祖传做贼?
她在心里狠狠嘀咕了一通,她已经发现了,这位秦老板看着人模狗样的,实则嘴毒得很,倒是比阿青好对付多了,至少不会读心术。
梁素沿着客房的墙壁走了一遍又一遍,没发现任何暗门,又摆弄了一番多宝阁上光看着就价值不菲的摆件,没有任何机关,最后她打开每个柜门里里外外看来看去,仍旧一无所获。
“别折腾了。”见她贼心不死地又趴在门墙上看,秦言卿叫住了她,“除非你也会玄术,不然我们都走不出这间屋子。”
梁素泄了气似的就地而坐,“你也没办法吗?”
“我?”秦言卿弯了弯唇,“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罢了。”
闻言梁素只想翻白眼,有哪个普通人能让活了三百年的妖女毕恭毕敬?有哪个普通人遇上这档子怪事还能安稳坐着调戏自家侍卫?
“等阿青回来就好了。”秦言卿拨了拨身边人鬓角的青丝,就是不知道这家伙几时才能回来。
一望无际的雪原上,祝余已经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自幽冥而来的罡风如刀刃般一片片落在孱弱的魂体上,起初她还能承受,但随着罡风越来越凛冽,每次摔倒她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爬起来。
强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看不清前路的她跌在冰冷的雪地里,眼角溢出的泪很快结为冰霜,毫无血色的脸上满是迷茫和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只是想和家人团聚而已。
潜藏在魂体里的怨气悄无声息地漫了出来,黑色的魔气顺着她的裙摆往雪地里渗。耳边的风声突然变了,不知何时耳边的狂风变成了万千絮语,那些声音从风雪中来,从遥远的地方来,从她的心中来。
你太弱了。
你只是一棵祝馀,一棵生来就是让人果腹的小草。
你和你的家人都是最底层的存在,所以只能被践踏。
隐去身形跟在祝余身后的青衣使静静地看着那个逐渐被体内冒出来的魔气缠绕的娇小身影,被困在羽渊的幽魂执念太深,这罡风本就是幽冥的考验,若是不能斩断枷锁,往生之后才会真正堕魔。
没有完全拔除魔种的幽魂来走这条往生路还是太勉强了。
想起苏梅为族人苦苦恳求的面容,她抬手弹出一点金芒,幽冥海上不息的罡风停滞了,青色的裙裳拂过柔软的雪地,出现在狼狈不堪的祝余面前。
祝余只察觉附近出现了一个人,却不知对方是谁,周围的风停了,那风刮得她好疼好疼,她想哭的,可眼睛似乎被冻伤了,她无法睁眼,只能颤抖着嗓音开口问道:“你是谁?”
青衣使垂眸看着那张稚嫩但坚韧的脸,声音清寒,“还不到你来幽冥海的时候,回去吧。”
祝余一呆,下意识问:“你是幽冥的神明吗?”
她一来,这风便停了,只有掌管幽冥的神明才能做到这一点,应该是的。
“不是。”
祝余心头闪过一丝疑惑,她的魂体太弱了,弱到哪怕没了前路的阻碍,也跌在雪地里爬不起来。
“那你是神明吗?”
孱弱的草妖好像很执着这个问题,青衣使抿了下唇,“是。”
祝余把头抬了抬,红肿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眼看看眼前的神明是什么样子,但是她失败了,她认真地问道:“是三百年救了羽渊的那位神明大人吗?”
长久的沉默后,祝余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应声。
她脸上绽开一丝笑容,“太好了,我终于见到神明大人了。”
草妖低微的一生哪有什么机会能见到真正的神明呢,不过是那场灭族的灾厄中,曾与神明擦肩而过罢了。
“神明大人,您是来接我回家的吗?”祝余的神情满是天真烂漫和敬仰。
“……是。”青衣使静静地看着她,或许祝余自己都无法察觉到,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下的黑气正在雪地里蔓延,和她那张无邪的脸形成强烈的反差。
“神明大人,我……”
“祝余。”
清冷的嗓音打断了那个单纯无辜的声音,“你想弑神。”
祝余脸上纯良的笑意一点点敛了起来,她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唉,被发现了啊……不愧是神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