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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阮清漪酒醉

仲秋于一场场夏雨后悄然而至。

桃杏倾身推开木窗,清晨的丝丝凉风争先恐后挤入室内,打的她激起一个哆嗦。她回身望了眼还在床榻上安睡的小姐,小心翼翼地又收回半扇窗,生怕扰了自家小姐难得地好眠。

这段时日,每逢初一十五,小姐都会去苏姨娘那一同用膳。借住侯府三年,小姐曾那般小心谨慎地不欲给苏姨娘添任何麻烦,如今倒不再刻意避着。只是,她看的分明,小姐这是在尽全力弥补与苏姨娘错过的这三年时光。

再过几日便是侯府仲秋家宴,这等团圆家宴,苏姨娘自是要参加,故而苏姨娘特意遣人先请了她们一道用膳,也算是提前一道过个团圆节。

辰时三刻,阮清漪迷蒙起身,微一侧首便见着半扇大开的木窗外,整院霎黄,细细听着,好似有沙沙落叶飘过。

原还在屋外忙碌的桃杏似有所感,急急推门进屋,行至八仙圆桌,熟练地斟了杯温茶便送来床边。“小姐,快润润喉,京城这仲秋时节比不得苏州温润爽利。”

阮清漪接过茶水,浅浅湿润了嘴唇便搁了下来。

“咱们上个月酿的金桂酿可成了?”

“时日尚短着呢。金桂酿怎么着也得放个三个月才香醇。小姐是想今日带去静栖轩吗?”

听罢这回答,阮清漪蹙起薄眉。

金桂酿是她母亲最为喜爱的花酿,她们那般交好,姨母定也是会喜爱的,只可惜,还需再等上些时日。

“既如此,那便带上梅子酿吧。团圆佳节,合该醉上一番。”阮清漪松展秀眉,盈盈水眸染着几分俏丽生动。

桃杏掩嘴狡黠一笑“小姐可不敢醉上一番,桃杏可还记着小姐头回饮梅子酿的样子呢。”

被戳中糗事的阮清漪闻言,起身便追着桃杏要去捂她嘴,桃杏早就左右侧身,灵活的躲过桌前。

少女们的娇俏笑声打闹声,自那半扇木窗浅浅传出,隐没于茯苓院内的金枫落叶声中。

天气转凉后,萧承晖去静栖轩的次数也少了。昨夜难得来了兴致,在那阴凉的小院歇了一宿。卯时初,他又静悄悄地穿戴齐整,去上了早朝,连素来眠浅的苏姨娘都不曾惊动。

醒来不见枕边人的苏姨娘怔了一息,旋即心内便是一松。二老爷鲜少会让她早起更衣,想来他本就习惯了自行穿戴罢。她自是乐得清闲。

又想起今日的晚膳,她由衷地唇角上扬,这是她盼了三年才来的。

苏姨娘早起就开始张罗,她为了清漪能尝着些家乡味,早几天前便让容儿打点起了府中采买的婆子。一应江南产的瓜果鲜蔬,桂鱼河虾,光光是搜罗这些,都下了好大一番功夫。

只不过,此事必是早早告知了秦氏,而所有采买的东西,皆由苏姨娘私账上所出,故而秦氏对此也只是微微颔首。

到了未时末,一切皆已备好,“碧螺虾仁、松鼠桂鱼、响油鳝丝…”苏姨娘一袭藕荷色绸缎斜襟袄外罩月白比甲,神色专注地坐于院中石桌旁,研读着手中的餐食单子。

叩叩,静栖轩大门莫名响起,容儿疾步前去开门。门外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二人同抬着一筐半人高竹篮。

“老奴们奉二老爷的命,给各位姨娘分发阳澄湖河蟹来了。这筐是给苏姨娘的,还请容儿姑娘快快抬进院里去。”说着便将半人高的竹篮往容儿手中放。

听到门外动静的苏姨娘起身行至门口,见容儿艰难地抱起那筐东西,忙放下手头物什上前帮手。

那两个婆子见此,神色不明的对视一眼,一同上前将筐子又拉回了她们手中“哪敢劳烦姨娘帮手呀!老奴们这就给姨娘放屋里去。还请容儿姑娘带个路吧。”

待二人终于哼次哼次将东西搬入耳房,其中一个婆子讨好声响起“老奴们知道咱们姨娘就是打那江南水乡来的,所以特地为姨娘挑了这篮极品货,希望姨娘喜爱。”

苏姨娘素来不喜应付这些事,只见她浮起一抹淡笑,递给容儿一个眼神,赏了那两个婆子一个荷包,才将人送走。

她上前掀开竹篮盖头,里头趴伏着十几只鬃毛螃蟹,各个膏满黄肥,个头极大。

昨夜温存间隙,他们间小话便说起了今日同阮清漪提前过仲秋一事。萧承晖搂着苏姨娘只说知道了,旁得再无多言。

只方才那两个婆子说的是各房姨娘都有,那就不是单单为着她昨夜的话便是了。这么多年来,苏姨娘惯常先思忖一番,二老爷的赏赐是否会叫二夫人对此有所顾忌。既不是她独一份的,那她便安心收着。

“将这篮东西都蒸了吧,清漪定也念着这口。”

待晚膳时辰愈发接近,苏姨娘愈发焦灼不安,生怕她备的这些餐食不合清漪口味。

只当她见着那个月白婉约的身影踏入院门时,顷刻间,忧虑难安消散而去。取而代之的,皆是心头慈爱。

她几步上前,挽起少女纤细的腕臂,将她引至院中木槿树下的石桌旁,石桌上早已满满当当摆满香气逼人的菜肴果酒。

阮清漪知姨母定会为她做好万全准备,却不想,竟是比她预想的还要齐全。那被摆置于桌沿边的苏式月饼精巧圆美,她都快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再见过苏州特有的物什了。

苏姨娘目光落在面前少女身上就没下来过,见她对着苏式月饼愣了神,她轻抿唇角,柔荑纤纤的捻起一块酥得掉渣的月饼,递到了阮清漪面前,“许久没做糕点了,手生了许多。清漪快尝尝如何。”

收回神,阮清漪双手接过月饼,毫不犹豫的咬了一口,酥香甜润,同她记忆中母亲所做的相差无几。鼻头一涩,险些落下泪来,她极快速的低垂羽睫掩去湿意,复又换上乖巧笑颜对上苏姨娘期盼的目光“姨母手艺真好,竟是比苏州的黄天源还要出彩几分呢。”

“巧嘴。姨母这手艺哪里比得上苏州有名的糕点铺子。快快入座,今夜就咱们几人,万不可拘着,桃杏快将东西交给容儿,一并入座。”

月白少女们自不会再推脱,入了座,桃杏将那壶梅子酿送到苏姨娘跟前,“姨娘,这是我们小姐前几个月酿下的梅子酿,酸甜利口,想来是与苏式月饼极为相衬的。”

见苏姨娘欲上手,阮清漪眉眼柔顺先一步接过酒壶,径直给石桌上的四盏酒杯内斟上了酒,酒色澄黄明亮,似琥珀。

她动作雅然地拾起酒盏,院内闪烁的烛火氤入那双水光潋滟的美眸,忽闪忽闪地,直将人摄入其中。

“姨母…..往日清漪犯了许多傻,还望姨母莫要怪罪于清漪。”她沉默半晌,想说的话是那么多,但,话到嘴边又只剩这些。余下的,便就随那秋风而去吧。

苏姨娘眼眶红红,亦拈起酒杯,喉头哽着轻声道“傻孩子,怎么同姨母这般生分。你母亲托我照看你,但我却将你照看到这等田地。是我要同你和你母亲讨一个莫要怪罪才是啊。”

二人望进对方眸中,千言万语皆不必多说,齐齐融进那盏琥珀酿中,一饮而尽。

今夜秋风绵绵,缓缓裹走了木槿枯叶,徒留满室浅淡酒香。

满满一壶清酒,被阮清漪与苏姨娘二人饮的一干二净。

看着此刻歪倒于石桌上的二人,桃杏皱着一张小脸,神色为难的看了容儿一眼,见对方神色温和不变,不由得佩服起了容儿的心态。

正当她犹豫如何将自家姑娘抱回茯苓院时,容儿已从房内拿了两面湿帕,她将其中一面交给桃杏,随后便轻轻的擦拭着苏姨娘的脸颊。

桃杏即刻便反应过来,走到自家小姐身旁,稍稍借力扶起了她的脑袋。湿帕才将将触到阮清漪面庞时,她倏得睁开了那对莹润双眸,眸底清澈无间,好似方才那段朦胧酒意已消散。

阮清漪接过湿帕,将其敷于额间半晌,再拿下时,整个人身形都不再飘忽。

见此情形,容儿向来温和的面庞终于有了些许波动。表姑娘的酒量竟是这般雄厚吗?

可她那能料到,这不过是漫漫长夜里的开端。

桃杏欲哭无泪,小姐果然是饮多了,已经开始努力佯装无事了。

“容儿,还要劳烦你,好生照料姨母。夜已深,我们便先回茯苓院。”一段话,阮清漪说的尤为顺畅,可见确实已是酒醒了。

说罢,她便借着桃杏的手起了身。

容儿想拦,只她怀中还趴伏着一个苏姨娘。犹豫几息,她看向桃杏讨了个确认的眼神这才稍稍心安。

晚间的侯府极易迷失方向,好在出静栖轩前,容儿给了桃杏一盏绢灯,这才不至于踏错廊道。

只不过,现下阮清漪酒意又反复涌了上来,原先在静栖轩努力克制的眩晕迷蒙早在踏出院门便又重袭。

昏昏沉沉间,脚步踉踉跄跄,要不是身旁还有桃杏用半边身子支着她,她怕是早就跌坐地上闹着不肯起了。

深夜,抱着这么个左右摇摆的人,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径,可谓是难上加难。更何况,小姐头回去静栖轩时还特意说了,以后绕过假山那条捷径而行。

纵是秋夜凉凉,半抱着阮清漪而行的桃杏还是出了许多汗,她立在那处分岔口犯了难。左侧便是假山捷径,只需一柱香便可到茯苓院。右侧是需绕半个侯府的远路,但这又是自家小姐这么多次去静栖轩必选的路。

她一咬牙,调转步子,还是走了左侧。

小姐额间亦出了些薄汗,若被晚风吹过,恐会起风寒。更何况,这般时辰了,一路上应当不会再遇着什么人吧。

自然,世事便是这般无常。

萧忱湛身着一袭玄色氅袍,腰间悬挂鎏金长剑,大跨步带起的疾风掀起氅袍咧咧作响。

今夜还在宫中执勤巡逻之际,他接到了玄峰的密哨。

齐王公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他带着飞鸽传回的密信,快马加鞭的回了府往承德堂而去。

踉踉跄跄,恍恍惚惚,假山小道怪石环绕,一不小心便会磕磕碰碰,阮清漪被其中一个突出的怪石刮了肩头,于是便整个人歪倒在了桃杏怀中。

一个躲闪不及,桃杏为了接着小姐,手中绢灯应声落地。现下倒好了,怀里瘦瘦软软的人儿终于安静了,路也彻底看不太清了。

一切静谧下来后,反倒有一个好处。那便是桃杏能清晰的听到假山小道尽头传来几道脚步声,强稳有力,整齐有序。

乍的听见这声,桃杏吓得差点没将阮清漪扔出去。但她极快速的镇定心神,探头向着尽头张望了一番,隐隐可见着有几个高大身影的男子往她们这边疾步而来。

这可怎么办?小姐醉成这样,她可怎么扶着小姐避着那些男子呢?况且她们都行至半路,前不可进,后又来不及退。

心内焦急,她顾不得太多,轻轻拍了拍怀中少女的脸,“小姐小姐,快醒醒。前头好像是府中少爷们。”

阮清漪混沌的神智瞬间清明。

睁开眼,环顾四周,确认那些人还在几米开外才稍稍放松。

她借着桃杏的力道,步履浅浅的退至一侧,月白身影绰约而立,微垂的脖颈纤细而盈润。

萧忱湛在桃杏打量他们时便发现了她们的身影。知她们并无威胁,便也不再放在心上。

只是当他大跨步的离他们越来越近时,那抹月白身影便在他眼中愈发清晰。

“问公子安。”

清清泠泠嗓音一开口,萧忱湛脑中不自觉浮现起那个清亮月色下的皎皎水眸。今夜她的嗓音好像有些许不同。带着酒意。

挥去这些莫名的念头,萧忱湛步履丝毫未变,几个大跨步便已经过阮清漪她们几丈远。这次更是连个回应的嗯都不曾留下。

高大男子疾行带过的夜风,吹得阮清漪酒气尽散,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这下意识躲避侯府主人的反应早已化为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