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假山再不过一炷香脚程便到了静栖轩主院静兰院的垂花门处。
青天白日下,垂花门处不断有丫鬟婆子忙碌穿梭。许是此处紧邻二夫人的兰荫院,往来不断的丫鬟婆子个个目不斜视,训练有素的只顾好自己手中的活计,绝不给伫立于垂花门外的阮清漪主仆额外的探究眼神。
穿过垂花门,桃杏加快步子,越过阮清漪而去,熟络的同守门婆子交谈。婆子与桃杏打过许多交道,微微探身望了眼桃杏身后那抹嫩绿身影,旋即对着桃杏点了点头,才转身去通传静栖轩。
不消半盏茶功夫,守门婆子领着位步履匆匆的丫鬟前来,那丫鬟面容素净,在见着阮清漪主仆二人时,眼中露出欣喜之色。
来人是容儿,苏姨娘入府时就伺候在她身边的。十几载的相伴,苏姨娘早已把容儿视作自己人,往日给茯苓院送东西都是容儿亲自跑的。
按捺住心内的激动,容儿对着阮清漪规矩行了礼,略带哽咽轻声道:“给表姑娘问安,姨娘已经在院中候着了,请随容儿来。”
阮清漪亦是感慨,往日只在她那方小屋才能见着的人,如今终于不再是等着她来相见了。
她唇角微扬,对着容儿颔首,桃杏在身后亲昵的对容儿眨眨眼睛,随后便由着她领着入了静兰院大门。
夏风逼仄闷腻,一阵阵不胜强劲的微风拂过三人,吹起阮清漪鬓边的青纱带缓缓翻飞。
七拐八弯,阮清漪终于在静兰院东南角墙头上瞥见几抹紫红,她一瞬恍惚,以为自己是到了苏州外祖家,疾步上前,沿着那片墙头看去,中央立着的朱漆大门上赫然写着静栖轩。
朱漆大门大敞着,阮清漪此刻顾不上往日那么恪守的礼仪,捻起裙边,大步跨进了那座高门,入眼便是一大株重瓣木槿盛开着亮眼的紫红花朵正立于院中。
这景致,这花色,竟与她苏州外祖家院中一模一样。
怎会如此?
慕然地,她鼻腔涌起一股酸涩,捻起裙边的指尖颤栗着,双目被一层雾气遮掩,视线不自觉落下。
树下,立着那位柔和温暖的苏姨娘。
待对上苏姨娘那对红透了的双眸,便再也抑制不住地潸然泪下。
这是阮清漪第一次踏足这小院,苏姨娘在怀念的,恰亦是她最为割舍不掉的。
在阮清漪七岁那年,她的舅舅,乔家大郎乔樾,了却红尘,堕入空门,自此再不过问俗尘往事。乔父乔母悲痛欲绝,去庙中多次央求,他却都托人婉拒,连他一向最为疼爱的妹妹乔雨桢都不肯见一面。
心脉受损之下,直至阮清漪刚满十岁那年,祖父母相继过世,她母亲去庙中求见了舅舅最后一次,却还是悲痛而归,自此母亲再绝口不提舅舅一次。故而为何母亲在临终前,会舍近求远,一封血书求到了千里之外。
阮清漪早就对她这个舅舅模糊不清了,唯一还记得的只有,他站在木槿花盛开的树下,温柔的唤着她囡囡....
可那样温柔的人,最后却连他自己的母亲都再也不见。
年岁尚小时,每每自外祖父母家中回家,母亲就会抱着她入睡,半睡半醒间,听着母亲的喃喃低语“若采荷得知他所为,她该如何自处。”她那时不懂,只记得母亲越抱越紧,嗓音越来越低。
采荷......
阮清漪行至苏姨娘面前,心中悲痛思念潺潺不歇,她拾起面前女子的纤纤玉手,缓缓将它覆上她的颌面,感受那玉手的温热好似小时她母亲在她睡前的轻抚。
苏姨娘抚着少女的脸颊,喉头止不住的发紧,心头悲切,大颗大颗尘封了许久的泪珠,止不住的跟着落。
面前这个才十七的少女,眉眼与他少年时,是这般相似。
伴着深砖小院的隐隐啜泣声,最枝头的紫红花苞被闷闷夏风裹着,飘然落地,靠着夏日嗡嗡蝉鸣及鸟叫,那落地的浅浅啪唧声,仿若未闻。
静候一侧悄悄拿帕子抹泪的桃杏已缓缓平静,抬头看了看刺目的正午日头,她咬咬牙,还是小跑上前,对着两个哭的梨花带雨的柔弱美人焦急着“姨娘和小姐快些进房罢,不然中了暑气要刮痧可就不得了了。”
苏姨娘红着眼,娇嗔地睇了桃杏一眼,随后捻起帕子给阮清漪拭了拭泪珠,拉着她进了阴凉的屋内。
“姨母,清漪想通了,清漪想寻个出路。”
进了那间雅致的小屋,还不待圆凳坐热,容儿斟茶间隙,阮清漪软糯清丽嗓音坚定的响起。
苏姨娘略带惊诧的望向她,只见她秀丽美眸中熠熠,好似一汪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清泉灵动着。
她当然知道清漪现下来寻她的原因,如她这般通透机敏的孩子,怎会看不出这侯府不是久留之地。
她只是惊叹她会这般快便下定决心。
“好,姨母会替你寻个好人家。”
“无关家世,只要人品端方清正,清漪便嫁。”
苏姨娘怜爱的握住对坐少女的柔嫩手掌,一时相顾无言,内里二人早已读懂对方的身不由己。
阮清漪二人在静栖轩坐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起身离去了,姨母得了她的准信,定也是要去给那个试图对她们施压的人一个交代的。
她既踏出了茯苓院这一步,日后那处便再不能困住她了。
送走阮清漪,苏姨娘心中既酸涩又欣慰,好在清漪看得透,不拘泥于所谓的浮华荣耀之间。只不过,倘若苏家还在,清漪又何须遭受这些。
兰荫院正厅的日头尤为毒辣,即便房中各个角落中央摆满大块大块的晶莹冰石,都难解这盛夏的闷热难耐。
正厅中对窗的贵妃榻上懒懒的倚着两位面容极其娇艳的女子,只见右侧那涂满蔻丹的葱葱玉指慢条斯理的剥着深紫色西域葡萄,再满目慈爱的喂给左侧小憩的少女“母亲,莫要再喂了,我都要吃撑着了。”半阖着凤眸的少女娇憨嘟哝着,但还是乖巧的吃下了那颗葡萄。
右侧美妇看着少女的娇憨样,心头是化了又化。向来凌厉的凤眸,此刻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柔情似水。
“二夫人,苏姨娘说有事求见。”紫鸢的通传,啪的打断了正厅中的温情暖意。
秦氏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冷冽锐利又似刀般锋利骇人。“进来吧。”她缓缓坐起,整了整发端。身侧那艳丽的少女亦不再懒散,坐姿端正的乖巧坐于一旁。
苏姨娘低垂着头,步履浅浅的入内,对着美人榻上的二人福身请礼问安,一切都是那般的小心翼翼,生怕搅了房中的清宁。
今日的秦氏不似往日那般轻言给苏姨娘入座,许是介怀着昨日府中有关阮清漪的流言蜚语,她皱眉看向下首低眉顺眼的苏姨娘。
苏姨娘来时便做好了准备,料到秦氏会给她脸色 ,故而她此刻虽内心惶惶,却面上强作镇定的乖巧静候。
本来还闷热的房中,因着秦氏浑身冷凝的气息,骤然转凉。
坐于秦氏身侧的箫灵姝眼观鼻鼻观心,仿若并未身处其中,母亲管理姨娘时,她是万不能做任何介入的,她只需在旁学习即刻。
空气仿似凝滞,唯有房中微微萦绕的紫檀熏香阵阵袭入鼻内,有些甜腻,熏得苏姨娘头昏脑胀。
“妾身听闻夫人近来胃口不佳,特地做了些江南酷暑时节的清凉甜汤带来给夫人尝尝,还望夫人莫要嫌弃,尝个新鲜便好。”苏姨娘开口打破沉寂,不高不低的嗓音里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颤栗,以及后背那层粘腻的薄汗。
屋外容儿适时将食盒递给紫鸢,紫鸢朝房内秦氏方向不着痕迹的望了一望,随即便将食盒内清透明亮的甜汤取出,呈给秦氏与四小姐。
秦氏瞥了那透亮的甜汤一眼,并不动作,只淡淡开口“有心了。”
“都是妾身该做的。”她顿了顿“这甜汤,是我那苏州来的外甥女带的方子。今日她特地去我那院子见我,将这方子交予我。还说啊,自己年岁渐长,如此借住在这侯府实属难安,想着让我替她寻门亲事呢。”苏姨娘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抬眸打量秦氏的脸色,见她在听闻寻门亲事这几个字时果然皱起了秀眉,于是她又紧接着“那孩子是个命苦的,自小在苏州那边是如珠如宝般教养长大的,只一朝败落,现如今她只求能嫁个人品端方清正的,甚家世背景,她一概都不计较。”说到最后,苏姨娘语气已带上哽咽。
叮的一声,将陷入伤怀的苏姨娘敲得清醒了过来,她抬头望向发出声响的地方,见是秦氏正拿起汤匙,搅动起了那碗甜汤。“我记着,她姓阮?”
“正是,原是苏州知县阮承修之女。”
“哦,这么说,倒还是个官身之家。只不过,她愿舍得侯府的荣耀,去嫁个毫无根基之人?”秦氏一边搅动着甜汤,一边轻启朱唇,语气仿若随意,但在场谁人听不出那危险含义。
苏姨娘头又低了几分,额间不自觉落下汗珠“夫人明鉴,清漪向来规矩,她知侯府容她借住已是极大恩典,万没有肖想过旁的东西。那孩子只想嫁个寻常人家,安稳过日。”
叮的又是一声,秦氏将手中汤匙放入碗中,一侧唇角淡起一丝弧度
“呵,她倒识趣。好了,我记下了,你先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