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沁!”
小七惊叫着推开他,连忙从他怀里钻出,睁大眼看着他:“……你……你……”
风沁的黑瞳中倒印着小七惊慌的神情,他的心一下子从云端沉到了谷底。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什么了。这让他的脸羞得通红,双手手指也紧紧攥在一起。
他不敢抬头看小七的眼睛,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她,对她说些什么。
他垂着血红的双眼,努力压制身上的颤抖,想使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在屋里呆着,我去镇上买药。”
语毕,他便拔腿离去。
风沁的反应让小七猝不及防。她还沉浸在方才的混乱与空白中,此刻见风沁离去,小七忙起身想要去拉风沁,可风沁竟没有半分要等她的意思,甚至是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风沁等等!!”
“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
今夜是七月半,天上的雾气较以往格外重,别说是星星,就是月亮也让乌云给蒙住了。
借着惨淡的月辉,小七努力地看清脚下的路,可山路蜿蜒曲折,时而陡峭如壁,时而湿滑难行,让她步履维艰。
眼看风沁的身影在远处的山雾中越来越模糊,小七忍不住鼻头一酸,一边带着哭腔唤风沁的名字一边加快脚下的步伐。
可山里寂静无声,自己的声音消失后,就只剩阴风的啸叫,像是鬼魅在呜咽。路上时不时有鬼手一般的树枝挠伤她的脸,老鼠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从她脚边蹿过。
她无意中踩到一块长了苔藓的石头,身子一歪,就往山下摔去。
再没有人在这种时候接住她,小七下意识地双手护头,往下滚了好长一截路才停下来。
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小七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什么东西,只得双手撑着冰冷潮湿的泥地站起身来,继续往山下走。
终于走到了山脚下。
看到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小镇,小七才敢放声哭出来。
小七的双手和身子都是泥,衣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可以用来擦脸。她只得留着鼻涕眼泪挂在脸上,一瘸一拐向镇上走去。
天官上元赐福,地官中元赦罪。今日正是中元节,镇上正开展着大大小小的祭祀活动,黄符纸钱满天飞。
长街熙熙攘攘,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鬼面具,也不知这些面具底下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四面八方涌来的陌生面具中,没有半点风沁的影子,小七只得在原地停下脚步。
小镇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蓬头垢面,满身泥污的她在长街上格外显眼。
小七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不断被推搡,却只是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忽的有一双大手伸出,将她拉至一旁的小巷。
待她回过神一看,却见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近在咫尺。
面具完完整整,就连佩戴者的双眼也遮盖了。
“风沁,是你吗?”
小七的声音带着哭腔,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揭开这张面具。
面前这人也不逃,只缓缓矮下身子,好让她的手能够得着。
小七的手颤颤巍巍地覆上面具,希望能看见那张左眼角下带着刀痕的面孔,然而面具揭开后,下面竟同样是一张青面獠牙。
她吓得惊叫起来,连忙伸手又去揭,而后又看到一张与之前一模一样的面具。
她双腿发软,身子止不住地哆嗦打颤,可手还是不停地去揭那张青面獠牙。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终于,小七的手再次覆上那张青面时,触感与之前不一样了——同样是张冰冷没有温度的脸,却没有面具的生硬感。
她的手顺着这人的脸颊往耳后伸去,却发现这青面在这人脸上严丝合缝。
不管是脸颊还是耳朵,亦或是脖颈,面前这人的肌肤都透出一种仿佛能够侵入骨髓一般的湿冷感,这感觉隐隐地像是要唤醒她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小七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手指早就像是触到了针尖那样,反射性地缩回来。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
幽火肆意的宫殿,用金线绣着龙飞凤舞图案的帷幔,正被泛着诡异青色的幽冥鬼火大口吞噬。
明明四处都燃着诡异的青火,整个大殿却安静的不像话。
既没有鬼火四溢时,回应它的噼里啪啦声,亦没有人群的尖叫或哀嚎。
她跪坐在大殿中间,青火焚过之处的气浪又冰又烫,而她的身体早已被这种奇异的感觉折磨得麻木不堪,气浪抚过之处,只剩下刺痛和灼伤。
她的嗓子亦是被这青烟熏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哪怕只是如厉鬼一般的哀嚎和呻吟。
国主与王后身着华服,正安安静静地睡在她身旁,青火已经噬到这两具尸体的膝盖,而膝盖以下空无一物,只能看见青火灼过的热浪在扭曲地舞动。
她的手颤抖着抚上王后的脸颊。这双早已麻木的手,仍是被指尖传来的深入骨髓的湿冷感给刺痛了。
就是这样的感觉,来自死人身上的湿冷感。
回忆带来的伤痛使小七回过神来。
她抬眼望去,却见那青面獠牙的漆黑双眸,瞳孔竟变成了幽冥鬼火一般的青色……
.
“青妖!”
小七睁开眼,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红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
她抬头望去,这屋子的陈设精简却典雅,但对于她来说却很陌生。
“你醒了?”
小七循声看去,发现自己左肩后方不远处竟坐着一人。
那人着青绿长衫,以红绸束发,上半张脸覆以银质面具,面具冷辉微现,然而他的眼神却温润如玉。
小七立马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这是哪儿?”
男子本欲起身,见小七如此提防他,只得坐回原处:“我单名为楸,是修炼成形的楸树精,这里是我的居所,清辉堂。
“昨夜我路过衣水镇,在一个胡同巷里见到你躺在地上,浑身是伤,便自作主张将你带了回来。”
小七低头看去,昨日那身粗麻衣服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月白色织锦长裙,触感丝滑柔顺。
自己手上干干净净,左手中间两指的断甲已被处理过了,指尖还缠着小小的纱布。
眼前的一切让小七感到不真实。
她回忆了下昨天发生的事,立马目带寒光地看向楸:“你是青妖吗?”
楸闻言先是一愣,旋即低笑道:“你也是抬举我了,我化作人形不过几年时间,哪能有祸世青妖那么高的道行。”
小七想起了那张青面獠牙,仍是不依不饶:“那你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楸沉默片刻,而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我化形时日不长,道行尚浅,样貌也修得不伦不类,不便示人。”
小七细细盯着他的脸。
虽看不到他的上半张脸,可他的鼻挺而不过分刚硬,唇色如樱。
从露出的下半张脸能看到他肤若美玉,白皙通透,竟是半点瑕疵也没有。
单看这些,这副皮相应是化得极好。
小七心中生疑,可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应是面具之下有什么恶疾,她也不好再问。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面具,楸出声问道:“我该唤你什么?”
“小七。”小七刚回答他,就听见一阵诡异的“咕咕”声,她立马警觉起来看向四周:“谁?什么东西?”
楸噗嗤一笑:“是你肚子响了。”
果然,小七的肚子又“咕咕”地响了起来。
“你早膳也未用,现下想必是饿极了,我命人去准备些吃食,你更衣后可同我一起用午膳。”
楸说着就起了身,朝门外招呼道:“水月,你进来伺候七姑娘更衣。”
言罢,他又转头柔声向小七解释道:“水月是清辉堂的女侍,你有什么需要或是不便同我讲的,都可以让她帮你办妥。”
话音未落,推门便进来个披身黑纱的女子。
她盘发高耸,妆容浓艳,行走时步履轻盈,摇曳生姿,完美符合小七脑海中对女妖精的所有想象。
水月朝楸福了福身,待楸离去后,她才掩上门,进来伺候小七更衣梳妆。
“七姑娘,昨夜公子带你回来得仓促,我们也没做什么准备,你身形娇小,宅里的衣物都不合你身,只能找了件让你先将就着穿着。”
“昨儿夜深也不便找裁缝,公子于是命我们几个连夜给你裁了身衣裳,还望你莫要嫌弃。”
水月边说边从一旁的柜子里捧出一套粉衣裳,然后向小七徐徐走来,“就是这身,来,换上吧。”
小七低头瞅了瞅身上的这条月白长裙,似乎是宽大一些,便不再推诿,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小七随着水月的更衣动作自然而然地将双臂抬起放下,扭转身体,整个过程熟练顺畅,一切仿佛是她身体的记忆。
更衣完毕后,还未等水月开口,小七便自觉地坐在铜镜前,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水月有心,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人虽神情呆滞,可难掩贵女姿态。
束完发后,水月在小七的发髻上插上一支玉簪。
端详片刻,水月似乎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于是道:“我们几个的钗饰都不衬你,就连这玉簪,都是公子给的。不过用完膳后,公子会带你出门添置些,到时候你可别跟公子客气。”
说到这里,她俏皮地冲小七眨了眨左眼。
“添置?”小七疑惑抬头,“我还要在这里住很久吗?”
水月闻言一愣:“难道七姑娘要走?”
“我当然要走,这里又不是我的家。”小七一脸理所当然。
水月默了默,然后将小七扶起身来:“七姑娘,我们先用膳吧,公子还在等你。”
小七起身,跟着水月出了厢房。
清辉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水月领着小七连穿了两个庭院,才将她带到了吃饭的地方。
小七向厅堂内看去,堂内设有一张四仙桌和两张方凳,桌上摆满了菜品。
楸正坐在方凳上看着她。
小七走进厅堂后,目光和心思便完全放在一桌子菜上了。
菜品不多,但看起来样式精致,十分可口。
楸示意她坐下动筷,小七也不跟他客气,坐下后拿起筷子就开始干饭。
水月立在一旁替两人盛汤,楸接过汤碗放在一旁,拾起筷子漫不经心地夹菜,眼神却一直落在小七身上。
小七没有端着碗狼吞虎咽,也没有吃得很急。相反,她每一口菜都要嚼很多下才舍得吞下去,吃到特别喜欢的菜还会摇头晃脑,神情一脸餍足。
楸见状若有所思,索性放下筷子看着她吃。
这顿饭吃了很久,吃到四个盘子都快见底了小七还没搁下筷子。
楸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小七,那碟酸枣糕你还没尝过,要不要尝尝看。”
小七看着那碟点心,伸出手背抹了抹嘴,开口道:“这些吃不完的可以让我打包带走吗?”
水月瞧见小七那粉纱袖口上的油渍,眉心一跳,心道这件衣裳算是废了。
不过她还是悄无声息地往桌边放了一块手帕。
“带走?”
楸的声音似乎生硬了几分:“你要去哪里?”
小七拿糕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声音有些怯怯地道:“我住在衣水镇的后山上,自然是要回去。”
楸:“你家里可有人在等你?”
小七闻言,目光渐渐垂下,不再开口说话。
楸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应,又开口道:“你要是孤身一人,不妨就在清辉堂住下,昨夜我遇见你,也算是与你结了个善缘。”
“住在这儿每天都可以吃得这样好吗?”
楸闻言笑着应下:“自然是可以。”
小七扫了一圈桌上的剩菜,目光最后落在那盘酸枣糕上,盯了好一会儿,摇摇头道:“我还是要回去。”
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应道:“那我送你回去。不过,我们得缓些时日。”
见小七神色疑惑,楸解释道:“幽都与衣水镇一湖之隔,走水路是最方便的。可当下正值伏日,白日湖面上暑气蒸腾,夜里又狂风大作,实在不宜出行。”
“我们现在在幽都吗?”小七问道。
楸点了点头。
水月见小七沉思不语,开口附和道:“近来天气是不大好,昨儿后半夜就下了好大一场雨,公子把你带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
小七点头应下:“好吧,那等天气好些了你就快快把我送回去。”
楸瞥见小七空落落的耳垂,又仔细将她打量一番,出声说道:“幽都倚湖而筑,物产丰饶,商贾云集,街上好玩儿的可多了,等下我带你出去逛逛可好?”
小七想着在这里也闲来无事,于是点头应下,起身前又指着那盘酸枣糕:“这个留给我晚上吃可以吗?”
楸的面具很容易遮挡审视他的目光,小七也很难看清楸眼里的神色。
楸顿了一下回复道:“这般暑气,糕点搁到晚上恐是吃不得了,回头命人重新给你做好么?”
小七本想说没关系的,见楸已经起身,于是点头应下,随他出了门。
幽都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繁华之景。
小七自小长在深宫中,宫里高墙林立,人影稀疏,大月国国灭后她又随近侍风沁流落在外,为避开追兵,一直都是躲藏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很久没见过这般热闹了。
幽都的热闹,不禁让她回忆起大月国王宫午门外的那条长街。
那条长街她只见过一次,是在她十岁那年出宫游行的时候。
当时她就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条长街。
不过那时街上禁军开路,万民跪拜,气氛十分严肃,远不及幽都街上这般好玩。
衣水镇的街上也很热闹,但是相较于幽都的街道,就小很多了。
楸见小七一直盯着前面那个卖泥人的草垛,伸手指了指:“你喜欢那个吗?”
小七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楸伸出左臂护在她身后,将她推过去,问道:“你要哪一个?”
小七仍是摇摇头。
楸扫视一圈,挑了两个他觉得最好看的,摘下来递到小七跟前,示意她拿着。
小七也不收,只是摇头道:“我没钱,我不买的。”
楸拉起她的手,示意她把泥人拿稳:“你不用担心钱,我给你买。”
小七接过泥人,果然见他从腰间解下钱袋,付了账。
一路上,小七未开口要过东西,可什么东西但凡她多看一眼,楸便会自作主张买下。
这些东西她大致是知道价格的,因为从前在衣水镇的时候,她就总眼巴巴地望着这些,问了价后又灰溜溜地离去。
小七看着自己手里拿的怀里抱的,心里想,上一次有人这么大手大脚地给自己买东西还是在衣水镇。
想到这里,小七突然把手里的东西一扔,“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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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楸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