楸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小口。
“莫急,打上回李家庄一案来,已是三个月没寻到青妖的踪迹。现下他既现身于此镇,而我们只晚了两日,不妨再耐心等等。”
说话的那位修士头发少得如同沙漠里的干草,他也知自己头皮荒芜,所以并未用逍遥巾束发,只是简单在额上绑了条玉扣一字巾。
一字巾秃头修士的右手边,是先前说话的那位中年男子,下巴右边有颗醒目的黑痣。
而一字巾秃头修士的左手边是位年轻的修士,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样貌也还算端正。
这位年轻的修士出声道:“李家庄那十来个民女,皆是被人割了脖子,失血过多而死,青火未现,未必就是青妖做的……”
那位黑痣修士立马出声打断道:“润阳,那李氏兄弟可是清清楚楚看到了祸世青妖,这才修书到瀛洲,请我们出山相助。”
“他们既撞见青妖行凶作恶,那青妖岂会放过他们,还容他们修书求援?你们怕是被人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
三人闻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看见说话的是位温润儒雅的青衣公子后,那黑痣修士开口道:“若只有那兄弟二人声称瞧见了青妖,我们自会存疑,可不光他二人,他二人家里老小,邻居街坊都道那些姑娘是被青妖捉去,欺辱后杀之,这该如何抵赖?”
楸右手持一柄象牙扇,指尖微动,折扇随之而开,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胸前扇起来。
他正要开口接话,却见小七把头凑了过来,“我热,给我也扇扇。”
楸伸手给她扇了起来,目光仍是落在那三位修士身上,“以讹传讹,无中生有,并不少见。”
那黑痣修士见楸一再出声质疑,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那青妖强掳民女,作奸犯科,待东窗事发,众人报官后,他又抹了那些民女的脖子,杀人灭口。十多条人命呐,也是无中生有?”
那位叫润阳的修士看不见那青衣公子的银面下是什么神情,但能见到他唇角浅浅勾起,摇了摇头讥笑道:“那青妖若真想杀人,为何要等到事情败露?”
“当初他焚大月王宫时,尚且不惧那三千禁军,如今你却同我讲他怕几个官衙的捕快?难不成怕那些个捕快将他捉去,好让他一把青火烧掉整个衙门吗?”
“这位兄台,”秃头修士缓缓开口,“且不论李家庄一事的真假,三日前的晚上,半个衣水镇的人都瞧见青火焚孟家大郎,此事可无论如何都与青妖脱不了干系。”
楸不语,正巧此时堂倌端上了菜。他合上扇柄,开始往小七碗里布菜。
秃头修士的视线扫了楸等人一圈,和气地说道:“我见这位女公子随身佩剑,尔等又是气度不凡,想必应是江湖中英杰,来到此穷乡僻壤,为的也是那青妖吧。”
“何出此言?”楸开口问道。
“那青妖作恶多端,结怨甚多,江湖中多的是向他寻仇的人。”
楸:“敢问这位师长,你又与那青妖有何怨?”
秃头修士伸手抚了抚花白的胡须:“吾乃瀛洲方氏门下,自是来惩奸除恶,匡扶正义。你若也是来向那青妖寻仇,不如同我等结伴而行,相互也有个照应。”
楸嘴角笑意甚浓,放下筷子往前揖手,“素闻瀛洲方氏行侠仗义,惩恶扬善,最是与那青妖不对付。可惜我此行非是为了青妖而来。”
“不过,”楸又拾起筷子,夹了口菜漫不经心地说道,“那青妖行踪不定,身上的幽冥业火无人能破,若真是遇上,敢问诸位师长如何能降住那青妖?”
“呵!”
那黑痣修士轻嘲一声,问道:“这位公子难道没听说,两年前我师门的大弟子与那青妖在不咸山上打得是不分伯仲,难解难分?”
“不咸山一战自是天下皆知,不过……”
楸抬手斟了杯甜酒,抿了一口继续道:“那位侠客也是在不咸山一战后,才归入瀛洲方氏门下吧?即便他当时能从青妖手下全身而退,可听闻他一直在瀛洲闭关养伤,至今未恢复元气。”
“能与那青妖平分秋色的,我尚且只知这一位,难不成你们瀛洲方氏人才辈出,你们三位的修为皆在他之上?”
那名唤润阳的年轻修士急忙解释道:“大师兄能与那青妖一战,他的修为自是天下第一,无人能及,可我们也有我们的法子,我们……”
“你同个外人讲这些作甚?”那黑痣修士出声打断。
楸淡淡笑道:“若三位师长真有法子擒住那青妖,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了。”
“哦?”
见楸似乎有意,秃头修士邀请道:“我们少时便要去孟家瞧个究竟,尔等可一同前往?”
“好。”
见楸应下,小七惊愕地抬起头:“你打不过青妖的,没人打的过他。”
楸用力握了握小七的手,以示宽慰:“别担心,打不过咱们跑就是了。”
用完饭后,楸等人便与那三个修士一道,循着堂倌指的方向走去。
青天白日里,小镇清冷得像个鬼城。偶尔遇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也是背着背篓低着头,神色匆匆地离去。
“你从前在这镇上可曾听说过这孟家大郎?”楸看向身旁的小七,出声问道。
小七摇摇头。
她并不是住在镇上,而是住在镇子外的后山腰,一年到头去镇上的次数屈指可数,与小镇里的人也并不相熟。
楸见她神色凝重,也不再多问。
一行人拐了两条街后,走了没多远,远远地便看见前面有人在做法事。
两个黄衣道士,一个持桃木剑,一个轻摇法铃,围着一法坛走来走去。
那法坛以绣着吉祥莲纹的黄绸为底,台上设有一东极青华大帝像,像前还置着一香炉。那古铜香炉里满是残香根,香烟滚滚浮于半空,呛人眼鼻。
小七举袖捂住口鼻,同楸一道走过去。
那秃头修士指着一旁的宅子出声问道:“敢问二位道友,这就是三日前被青火所焚的孟宅?”
那两个黄衣道士并不理会他,举剑摇铃又围着那法坛走了两圈,才停下来答道:“正是。”
镜花将剑抱在手中,打量着那两个黄衣道士,有些好笑地问道:“既是做法超度亡魂,为何不进屋去?”
其中一个黄衣道士闻言解释道:“贫道修为并不高,度化亡灵尚可,万一进去撞上那祸世青妖,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难不成这屋子设了什么结界,你们不进去就罢了,他还出不来不成?”
那黄衣道士撇嘴白了镜花一眼,不再多言,又举起桃木剑,围着法坛开始转圈。
“孟德,润阳,起剑!”
在秃头修士的吩咐下,那位黑痣修士与年轻修士缓缓从腰间拔出了佩剑,眼睛死死地盯着孟宅大门。
楸正拿着折扇扇去浓烟,瞥见那三人神经紧绷,犹如弓弦一触即发,于是手腕微抬,纸扇收拢合上,指向孟家大门。
“镜花。”
镜花得到指令后,应了一声便朝孟宅走去。
“哎哎!女公子不可贸然……”
秃头修士想要出声制止,然而话音未落,镜花已然推门进入。
那三个修士见状只得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