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上巳节。
晴。
沈府红绸飘扬,喜乐声声,唢呐高亢,宾客满堂,隆重喜庆。
从陛下不讲武德给沈府和靖远王府赐婚开始,就不缺盯着两家等着看热闹的好事人,靖远王府倒还好,怡娴郡主和离带娃虽然令人侧目,但比起沈府,就远远不够看了。
明眼人都知道,陛下缺大德,瞧着沈侍郎行事放荡,担心连累大外甥娶不到高门佳媳,没和靖远王通个气,沈侍郎纳十个妾前脚刚成笑话,陛下的赐婚圣旨后脚就到了。
陛下的一颗慈兄之心,全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靖远王府只能吃哑巴亏,靖远王再宠怡娴郡主也撤不了圣旨,匆匆进宫失魂落魄出宫,都被人看在眼里。没人觉得沈府是个好去处,婆母天然就能管教儿媳,周夫人...啧啧,有偏心眼的陛下做靠山,再尊贵的女儿家嫁进沈府,都得对周夫人恭恭敬敬,没得敢扎刺的,论权势厉害,无人可比肩陛下。
公爹浪荡,婆母霸道,夫君倒是性子温和、风度翩翩,但他心有所属啊,甚至情深到不惜忤逆亲生母亲,这等传言不实?呵,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沈府放出的澄清消息无非是粉饰太平,怡娴郡主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主儿,以后啊两家人有的是热闹看了。
不用以后,赐婚之后,沈府不曾主动给靖远王府下帖子,后者也不曾试图接触前者,必会成亲家的两家人将不情愿都摆到了明面上。
两位主人公,怡娴郡主待在府里不轻易赴宴了,放出话来准备一心待嫁;沈临深上下值看不出一丝喜色,而且较之赐婚前,明显变的沉默寡言。
大概除了陛下,没人认为这桩婚事佳偶天成。
哦,还有周夫人。
听闻周夫人备起聘礼可是毫不手软,恨不得把全京都的好物件都收入怀中,不过她一贯是好脸面争排场的,聘礼送去靖远王府,太‘寻常’了,周夫人在王妃跟前可没法斜着眼睛看人。
所以,沈府下聘的聘礼无比丰厚,不乏珍贵稀奇之物,看得出来准备之用心,靖远王心中着实重重松了口气,他不认为周夫人对自己去宫中妄图退掉这桩婚事一无所知,王妃已经数落了不知多少回他冲动行事,若是周夫人记恨,在聘礼上给靖远王一个下马威,怡娴真是没脸了。
老两口几十年没瘦下来,赐婚到下聘的日子,愣是生生瘦了十来斤。
可怜天下父母心。
“你父王关心心切,办了件糊涂事,好在周夫人是个明理人。”王妃看着一整个库房都装不下的聘礼,欣喜溢于言表,不是眼皮子浅,聘礼再多她都会给怡娴全部陪嫁过去,王妃看到的是清扬的态度,她拍了拍怡娴的手,缓缓说道:“侍郎府底蕴浅,这等规格的聘礼是周夫人的心意,她那人,不让人,事事喜欢争输赢,在夫人圈子里其实不太受待见...”
王妃无奈笑了笑,即便没有诰命,“都不喜欢她,都要敬着她。”
包括她也是。
“母妃想过,你不嫁最好,二嫁的人家定要被王府压得住,似周夫人那般厉害的,连我都敬而远之,更不放心让你嫁过去。”王妃垂眸,“说起识人,你父王和我的眼力都不准,世人都说去不得的人家,不一定就是狼窟虎穴。怡娴,你尽到本分,孝顺公婆,友爱弟妹...这回父王母妃都在京都,莫怕。”
在王妃眼皮底下,怡娴再受磋磨,她会拼命。
怡娴郡主敛去眼眸湿意,靠在王妃肩头撒娇,“母妃,我心中有数,您和父王给女儿准备好嫁妆了吗?”
“不知羞!”王妃满腔哀愁顿时消失殆尽,她早和靖远王商议好了,“比先前多!你虽是二嫁,夫家看重,娘家更是重视,谁都不能看轻你半点!”
尤其是庄家!王妃毫不怀疑,依着他家爱钻营又好攀关系的作风,绝对会不要脸登沈府的门道贺。她要让庄家人睁大狗眼,看着她的怡娴离了他家,只会越过越好!
怡娴摇头:“我不看轻自己就行了。”
她挽着王妃,认真道:“知彰和嘉行跟着我一同过去。”
“不成!”王妃立刻拒绝。
关于两个孩子的安置,一直没有达成一致,王妃的的意思是王府又不是养不起两个孩子,王府的爵位传不下去,但靖远王在一天,王府的所有资源都任由两个孩子取用,留在王府教养,不止对孩子好,更是对怡娴好。
“没有男子大度到毫不介意妻子与前夫诞下的孩子!”王妃郑重警告,“怡娴,你莫要任性!”
怡娴态度坚决:“母妃,我把知彰和嘉行从庄家带出来,我是孩子们的母亲,我一定要对他们负责!知彰和嘉行是我的一部分,不是我要遮掩的耻辱,我是母亲,沈临深会成为他们的父亲,我们总要相处的,不能因为我要嫁人,让孩子既失去父亲,又失去母亲。”
将知彰嘉行堂堂正正放在明面上,是怡娴身为母亲该做的事。
王妃气急戳怡娴的额头,“怎么和你说不通,我和你父王难道会亏待孩子不成?你将孩子带去沈府,不止让夫家堵心,还会让孩子受委屈!”
怡娴没做保证,她只强调:“我是母亲!”
王妃没好气:“我知道!你别说话,我心里堵得慌,你自己说通你父王,省得怨我让你们母子分离。”
“母妃,你最疼的是我,女儿都知道。”怡娴道:“可我大了,该承担自己的责任,不能把困难都抛给你和父王,你们年岁大了精力不济,女儿只希望你们过的轻松闲适,能多陪我些岁月。”
王妃用帕子飞快按了下眼角,一颗心像泡在温水里边暖烘烘地,面上不显,硬邦邦道:“软硬兼施用到你母妃头上来了。”
怡娴对天发誓,“女儿说的都是实话。”
天底下爱儿女的父母,都是拗不过儿女的。
三月三,吉,宜婚嫁。
王妃的娘家长嫂忠勤伯夫人动作轻柔给怡娴开面,不急不缓念着吉祥话,怡娴从铜镜中对上她慈爱的眼神时,莞尔一笑,同样的场景,她更坦然,长辈们倒是多了一份小心,大舅母口中的祝词说了一轮又一轮,木梳顺顺利利从头梳到尾,怡娴感受着长辈的爱护和担忧,忍不住唤了声:“大舅母。”
忠勤伯夫人脸庞柔和,千言万语萦绕心间,拍了拍怡娴的肩膀,“我们都在京都。”顿了顿,“这回不一样,莫怕。”
她是京都有名的全福人,在娘家双亲宠爱,出嫁后和夫君恩爱,公婆和善,子女孝顺,几十年未曾出过龃龉,上次也是她给怡娴梳的头,如果可以,忠勤伯夫人愿意把她的福气通通分给底下小辈们。
但福气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如果福气真有用的话,怡娴不会在庄家过的没有人样。小姑子请她再给怡娴做全福人时,她一开始不愿答应,怕她身上有个不如意的影响到怡娴,但是小姑子和怡娴都坚持,是庄家烂,不需要自家人反省。
忠勤伯夫人茹素沐浴焚香,做足了准备才登的王府门。
“我不怕的。”怡娴身着凤冠霞帔,将打扮的红彤彤的一双儿女招来身边,两孩子到了知事的年纪,瞳孔中有对母亲嫁人的好奇,更多的是忐忑不安,怡娴心一痛,闻声安抚道:“跟着奶嬷嬷,到了沈家,会有人带你们来找母亲的,放心,母亲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你们。”
知彰抿唇,迟疑点了点头,嘉行拉了下母亲的手,瞄了眼知彰,“母亲,外祖父和外祖母都交待过我和哥哥了,新娘子要高高兴兴的。”
知彰跟着牵起怡娴另一只手,“我会看好妹妹。”
“母亲会保护你们的,到了新家,知彰和嘉行有事的话,也可以找祖母帮忙。”怡娴交待。
忠勤伯夫人不解:“怡娴?”
怡娴让奶嬷嬷将孩子们带走,对忠勤伯夫人道:“只要婆母能接纳知彰和嘉行,两个孩子待在沈府就会自在。”
这是为人母的小小试探。
她不能强求没有血缘关系的任何人像她一样爱护知彰和嘉行,怡娴所求不高,只要不反感就行了,她早点看清夫家对两个孩子的态度,也好做出更合适的打算。
她会做好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同时会尽到为人母的责任。
“你心里有数就成。”
王妃一直静静看着,出声提醒,“吉时到了,该盖喜帕了,不要误了时辰。”
接亲唢呐沸反盈天。
靖远王亲自背着怡娴,脚步沉稳,将她送上花轿时低声叮嘱:“怡娴,莫...”
怡娴在喜帕下弯了眼,提前应下,“父王,我不怕的。”
靖远王愣了愣,连声说:“好,好,再好不过。”
起轿,一抬抬嫁妆出门,蜿蜒的大红队伍朝着沈府出发,沿途都有下人撒着喜钱,围观的百姓喜笑颜开,说着一句句吉祥话,怡娴端坐轿中,捂着心脏,后知后觉生出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