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回来,二人便开始布局策反周彦。
裴皖绝先翻查了周彦的履历。此人出身寒门,当年是沈敬之把他提拔上来的,后来宁王势大,他倒戈投靠宁王,亲手写了构陷沈敬之的奏折。这些年他一路高升,做到了吏部侍郎,可夜夜难安,府里常年供着沈敬之的牌位,偷偷祭拜。
“良心未泯,又贪生怕死。”裴皖绝合上卷宗,“确实是最好的突破口。”
“但不能直接去找他。”宴清说,“他府上肯定有宁王的眼线。我们贸然登门,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被他反咬一口。”
“你的意思是,引他出来?”
“嗯。”宴清指尖点在“周彦”两个字上,“他有个幼子,在城南的白鹿书院读书。我们从孩子入手?”
“不行。”裴皖绝立刻反对,“祸不及家人。用孩子要挟,和宁王有什么区别?”
宴清看着他较真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没说要挟。只是借孩子传个话。他最疼这个儿子,只要儿子带一句‘沈大人的学生有请’,他就懂了。他不敢不来。”
裴皖绝想了想,点头:“好。但要保证孩子的安全。”
“放心。”
三日后,白鹿书院下学,周彦的小儿子周小宝被一个温和的青衫先生拦住了。
裴皖绝蹲下身,递给孩子一块桂花糕,语气温和:“小朋友,你是周侍郎家的公子吧?麻烦你回家告诉你父亲一句话,就说‘池州沈先生的旧部,想和他聊聊十年前的旧案’。他若问是谁,你就说‘雁门雪,江南血’。”
周小宝眨着眼睛,接过桂花糕,点了点头。
裴皖绝看着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远,才转身回了巷子。宴清靠在墙上等他,见他回来,挑眉:“顺利?”
“嗯。孩子很乖。”裴皖绝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就看周彦敢不敢来了。”
“他会来的。”宴清语气笃定,“他怕死,但更怕死后无颜见沈大人。”
当夜二更天,约定的茶馆雅间里,周彦果然来了。
他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常年睡不好。进门时神色慌张,进来就赶紧关上门,看见裴皖绝时,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你就是沈大人的学生?”周彦压低声音,“你想干什么?”
“周大人坐。”裴皖绝抬手示意,“深夜请周大人来,是想和大人做笔交易。”
“交易?”周彦坐下,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我和你们没什么好交易的。你们赶紧走,再不走我喊人了!”
“周大人别急着撇清。”裴皖绝看着他,语气平静,“十年前构陷恩师的奏折,是你亲手写的吧?当年你亲笔签字的底稿,现在就在我手里。”
周彦的脸色瞬间白了。
“宁王这些年杀了多少旧部,周大人比我清楚。”裴皖绝继续道,“漕运的押运官、盐铁的账房、刑部的主事……一个个都‘意外’身亡了。周大人觉得,你能活到什么时候?”
周彦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这些天,他看着一个个同僚接连暴毙,早就吓得魂不守舍。他知道,宁王早晚会对他下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从来都活不长。
“我……我不能背叛宁王。”周彦还在挣扎,声音却没了底气,“他不会放过我的。”
“你不背叛他,他也不会放过你。”裴皖绝往前倾了倾身,“周大人,你还有选择。站出来指证宁王,太子殿下保你平安,保你全家周全。你还能保住官位,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继续跟着宁王,只有死路一条。”
周彦沉默了,额头渗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
他挣扎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茶都凉了。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时眼底满是疲惫:“好,我答应你。但你们必须保证我妻儿的安全。”
“可以。”裴皖绝点头,“三日后,你把当年构陷沈大人的证据,还有宁王私通北狄的密信底稿,带到这里来。我们一手交证据,一手保你脱身。”
“好。”周彦颤声道。
约定好时间,周彦慌慌张张地走了。
雅间的屏风后面,宴清走了出来。
“你觉得他会守约吗?”裴皖绝问。
“一半一半。”宴清神色平静,“他既怕宁王,也怕我们。大概率会把消息告诉宁王,设个圈套引我们钻。”
裴皖绝愣了一下:“那你还答应和他交易?”
“将计就计。”宴清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若守约,最好。他若反水,我们就顺水推舟,把宁王在刑部的眼线一锅端了。正好借他的手,引宁王的人出来。”
裴皖绝看着他冷静的样子,忽然就懂了。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单纯的策反,而是一个局。周彦是棋子,宁王是猎物。不管周彦选哪条路,他们都有后手。
“那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什么都不用准备。”宴清说,“到时候你照常去赴约,我在暗处布好人手。他若老实交证据,就带他走;他若敢反水,就趁乱拿下宁王的人,顺便坐实周彦通敌的罪名——到时候他不想反水,也得反水了。”
裴皖绝忍不住笑了:“宴大人好算计。”
“彼此彼此。”宴清看着他弯起的眉眼,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甘遂入药,泻水逐饮,消肿散结,药性峻烈,以毒攻毒。
朝堂这盘棋,从来不是温吞的汤药,是虎狼之药。你给我设圈套,我给你下迷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能在死局里杀出一条生路。
三日后,裴皖绝如约去了茶馆雅间。
宴清带着锦衣卫旧部,藏在隔壁和楼下,布下了天罗地网。
果然,周彦来了,身后却跟着十几个刑部的官差。刚一进门,官差就冲了出来,为首的刑部主事冷笑:“裴皖绝,你好大的胆子!通缉犯竟敢在京城露面,还敢勾结官员意图翻案!拿下!”
裴皖绝坐在原位,神色平静,半点不慌。
“周大人,你果然选了这条路。”他看着周彦,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周彦别过脸,不敢看他。
官差们一拥而上,刚要动手,隔壁忽然冲出十几个黑衣劲装的人,身手利落,几下就放倒了官差。为首的宴清持剑而立,眼神冷得像冰。
“就这点人,也敢拿人?”宴清声音冰冷。
刑部主事脸色大变:“你、你是谁?敢妨碍刑部办案!”
“办的是案,还是脏事?”宴清剑尖一指,“宁王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私自调兵,构陷朝廷命官?”
他拍了拍手,外面又进来几个人,押着两个被捆住的人——是宁王府的护卫,刚才一直在外面望风。
“人证物证俱在。”宴清看向周彦,“周大人,现在你觉得,宁王还能保住你吗?”
周彦面如死灰,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两边都是死路,可跟着宁王,是满门抄斩;跟着太子,至少能保住妻儿。
“我说!我什么都说!”周彦崩溃似的喊道,“十年前的案子是宁王让我做的!密信是伪造的!人证是买通的!沈大人是冤枉的!所有的事,都是宁王指使的!”
裴皖绝和宴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