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京城不肯走,把徐府西跨院的梧桐叶晒得发脆,踩上去沙沙响。
徐飞渡蹲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把紫檀木剑,指腹反复摩挲着剑身上流云似的花纹。
墨儿端着盆井水过来,帕子一拧,水珠顺着她腕间的银镯子往下滴。
“小姐,再练下去掌纹都要磨平了。”墨儿把帕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点嗔怪,
“昨儿个三奶奶来串门,眼尖瞧见您袖口磨出的毛边,回去就跟老太太嚼舌根,说您‘不事针黹,专弄些野把式’。”
徐飞渡接过帕子擦了擦汗,鼻尖上沾着点灰,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又是三婶婶?她偏生看不得我好?墨姐姐别愁,我藏得好着呢。”
她往演武场的方向瞥了眼,护院们正在搬石锁,吆喝声隔着几重院子飘过来,勾得她心头发痒。
这阵子谢如玉被先生罚抄《左传》,好些日子没过来了。
她怀里揣着他上次给的《拳经》残页,是从书坊淘来的手抄本,纸页都泛黄了,却被她当宝贝似的裹在锦帕里。
“对了,”墨儿忽然压低声音,
“前儿个听厨房张妈说,三老爷要把他外侄王青送来府里当护院,说是在乡下练过几年拳脚,性子野得很。”
徐飞渡眼睛一亮:“真的?那他会不会教我两手?”
墨儿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小姐又胡思乱想!一个外男,哪能跟您走那么近?仔细传出去坏了名声。”
话虽这么说,徐飞渡心里却起了个念头。
她见过王青,前天在后门口搬行李,个高腿长,肩膀宽得像座小山,胳膊上鼓着结实的肌肉,搬个大木箱跟拎着空篮子似的。
那时她正翻墙回来,差点撞在他身上,他愣了愣,竟没像其他人那样呵斥,只低声说了句“姑娘小心”。
过了几日,演武场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徐飞渡趁着墨儿去账房领月钱,揣着那本《拳经》残页溜了过去。
王青正在场子角落劈柴,斧头抡得呼呼响,木柴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倒比戏台上的锣鼓更提神。
“王大哥。”徐飞渡站在几步开外,声音有点发紧。
王青回过头,额头上全是汗,顺着方脸盘往下淌。他瞧见是她,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拱手行了个礼:
“徐小姐。”
“我……我想向你请教个招式。”
徐飞渡把怀里的残页掏出来,手指紧张得有点抖,
“这上面画的‘翻山掌’,我总练不对。”
王青的目光落在残页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没接,只直起身说:
“小姐是金枝玉叶,这些粗野功夫不适合您。”
“怎么不适合?”徐飞渡急了,往前凑了两步,“话本里的女侠都……”
“话本是话本,您是您。”
王青打断她,声音闷闷的,
“我在乡下见过练拳的女子,被人指指点点,说嫁不......,唉,小姐何必自讨没趣?”
王青虽然没直说,但徐飞渡当然猜得出来,这话像根小针扎在徐飞渡心上。她攥紧了残页,纸角都被捏得起了皱:
“练拳是为了强身健体,跟嫁不嫁得出去有什么关系?”
王青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沉了沉:
“前年我妹子也爱舞枪弄棒,结果被村里的痞子调戏,她把人打了,反倒被族长骂‘不知廉耻’,说她‘动手动脚不像个女人’。后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小姐,您不一样,您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沾这些苦累活?”
徐飞渡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知道王青说的是实话,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哪个不是把“温婉贤淑”挂在嘴边?
可她就是喜欢握着木剑的感觉,喜欢练完拳浑身发热的痛快,喜欢想象自己将来能像话本里那样,路见不平就能拔刀相助。
“我不怕苦累。”
她咬着唇说,声音有点发颤,
“也不怕别人说。”
王青停下斧头,转过身看她。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间,倒显得没那么凶了。
“小姐要是真想学,”
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每日寅时来这儿,我教你三招。但有一条,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府里的长辈。”
徐飞渡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我保证!”
从那天起,徐飞渡的日子变得格外紧张。寅时的天还黑着,墨儿睡得正沉,她就悄悄爬起来,摸黑穿过寂静的回廊,往演武场跑。
秋露重,打湿了她的鞋,露水顺着裤脚往上渗,冻得脚踝发麻,可一想到王青要教的招式,她就浑身是劲。
王青教得很严。第一招“推山式”,要求掌心朝前,手肘不能打弯,徐飞渡总掌握不好力道,他也不骂,只让她对着木桩推,推到手臂发抖,掌心磨出红印子才让停。
“力道要从腰里发出来,不是光用胳膊劲。”
他站在旁边,声音像场院的石碾子,又沉又硬,
“就像劈柴,得把身子沉下去,劲儿才使得匀。”
徐飞渡咬着牙照做,额头上的汗滴在木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有次没站稳,往后踉跄着摔在地上,尾椎骨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青也不扶,只在旁边说:
“练拳哪有不摔的?自己爬起来。”
她咬着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掌心擦破了皮,渗出血珠来。那天回去,墨儿给她梳头时瞧见了,指尖一顿,眼圈就红了:
“小姐,您这是怎么弄的?”
“昨儿个在花园里跑,不小心摔了。”
徐飞渡撒了谎,心里有点发虚。
墨儿没再问,只是找了最好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
“小姐要是真喜欢,咱偷偷练就是,别跟自己过不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叹息,
“您是主子,何必跟自己较这个劲?”
徐飞渡没说话。
她知道墨儿是为她好,可她心里那点火苗,一旦燃起来就灭不了。
就像谢如玉说的,她不是那种肯沿着别人脚印走的人。
变故发生在重阳节那天。府里摆了家宴,徐飞渡喝了两杯桂花酒,头晕乎乎的,寅时没爬起来,错过了练拳的时辰。
等她下午偷偷溜去演武场,却见王青被几个护院围着,三老爷站在中间,脸色铁青。
“好你个王青!竟敢教唆小姐学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三老爷手里捏着的,正是那本《拳经》残页,
“若不是我今儿起得早,撞见你鬼鬼祟祟地教她推木桩,还被你蒙在鼓里!”
王青低着头,没辩解,也没求饶。徐飞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冲过去挡在他面前:
“三叔父!不关王大哥的事,是我自己要学的!”
三老爷愣住了,随即气得胡子发抖:
“飞渡!你……你真是要气死我!一个姑娘家,不学针黹不学诗词,偏要学这些打打杀杀的!传出去,徐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周围的护院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鄙夷和看热闹的意思。徐飞渡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学拳怎么就丢人脸了?难道女子就只能在家描花绣朵,连保护自己都不行吗?”
“反了你了!”
三老爷扬手就要打她,却被王青猛地拦住。
“三老爷要罚就罚我吧。”
王青的声音很沉,
“是我贪图小姐给的赏钱,才敢教她这些。小姐年纪小,不懂事。”
这话像巴掌一样打在徐飞渡脸上。她看着王青,他低着头,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个乡下妹子,想起他说“被人指指点点”时的眼神。
原来他不是不怕,只是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那天的结果是,王青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了徐府。
徐飞渡被关在院子里,禁足一个月,母亲把她所有能找到的“凶器”——包括那根枣木棍、紫檀木剑,还有谢如玉给的话本——全搜走了,只留下一摞摞《女诫》和《内训》。
秋风吹过窗棂,呜呜地响,像谁在哭。徐飞渡坐在桌前,手里捏着支毛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墨儿端着碗冰糖雪梨进来,放在她手边,轻声说:
“小姐,别太难过了。王护院走的时候说,他去城南的镖局找了份差事,挺好的。”
徐飞渡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墨姐姐,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墨儿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
“小姐没错。只是这世道,对女子总严些。”
她顿了顿,从袖袋里掏出个东西,悄悄放在桌上,
“这个,是王护院走之前托我交给您的。”
那是张泛黄的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翻山掌要沉腰,推山式需聚力。他日若有机缘,再教你余下七式。”
徐飞渡拿起那张纸,指尖摸着粗糙的纸面,忽然想起王青抡斧头的样子,想起他说“练拳哪有不摔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禁足的日子过得很慢。徐飞渡每日抄书、描花,好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
可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悄悄蜷起手指,对着空气比划“推山式”的姿势,想象自己掌心有股力,能推开眼前的一切阻碍。
重阳节后的第五天,谢如玉托人送来了个小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块砚台,砚台底下压着张字条,上面是他清秀的字迹:
“听闻城东武馆的将军会收弟子,只收有缘人。”
徐飞渡握着那张字条,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秋风卷着梧桐叶掠过窗棂,
她忽然笑了,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把字条小心翼翼地夹进了《女诫》的最后一页。
她知道,这条路难走。有王青被撵走的教训,有三老爷的怒斥,有满世界的指指点点。
可掌心磨出的茧还在,王青的字还在,谢如玉的字条还在,她心里那点火苗,就算被泼了冷水,也总能找到点火星,重新燃起来。
就像这秋天,叶落了,枝桠看着光秃秃的,可等到来年春天,总会冒出新的绿芽。她的春天,或许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