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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恶语

后悔?这种情绪,严昀连一丝一毫都不会给它滋生的机会。

他清楚自己对沈归欤不仅毫无好感,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厌烦。而沈归欤所谓的“喜欢”,大概不过是一时兴起,本质不过是及时行乐的派头,实在当不了真。

他对自己发小的性格清楚得很。

沈归欤说得那些话……严昀在心底冷笑,将那点令人作呕的回忆掐灭。

他拿起手机,给之前答应借钱的联系人发去信息,希望对方能抽空见一面,敲定合同与款项的细节。

对方很快回复:“明天中午好伐?我今天这边有个事,脱不开身。明天吧,发你位置,咱们顺便吃个饭。”

严昀核对了一下日程,确认没有冲突,便爽快应下。

脱困的第一步,终于要迈出了。汇引街的项目,也终于要有进展了。他抑制住心头的兴奋,微微抿紧了唇。

-

另一边,游青珩在杂货店里小憩片刻,精神终于缓和了些。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让他不适地眯起眼——原来已经是下午了。

他没有再在杂货店里耽搁,给任哥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下午过去。随后抓起摩托车钥匙,发动引擎,朝着任哥的住处疾驰而去。机车轰鸣着卷起尘土,扬扬洒洒地落在杂货店门口,仿佛连风都在目送那个清冷的背影远去。

抵达目的地后,游青珩摘下头盔,柔软的长发被风扬起。阳光穿过发丝,在浅色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冷硬轮廓,添了几分温软。

几缕碎发垂落在眼睫上,他不耐地抬手拨开,随手扯过脑后的黑色皮筋,将头发潦草地束成一个小揪,露出光洁的额头。

冷风掠过,他拢了拢身上的连帽衫,推门而入。

刚一进屋,就看见任哥正对着手机屏幕打字,听见动静,便抬眼朝他望了过来。

发现是游青珩,任哥就笑着说:“这么快就到了。”他对着手机那头匆匆解释了几句,便挥手招呼游青珩过来。

“找我有什么事,小游?”任哥问道。

“您说的任务,什么时候能安排?”还是说,不过是敷衍我的幌子。游青珩没半句客套,像往常一样直接切入了正题。

任哥听出他语气里的别样意味,忍不住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说你,都说了让不要着急好伐?怎么,还怕我骗你不成?”

游青珩抿紧唇,微微偏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好了好了,我正想和你说这事。”任哥见他这副冷淡模样,也不再打趣,重新坐回沙发,指尖捻动着佛珠,珠子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轻响。他抬眼看向站着的游青珩:“明天中午我带你去见那位‘大客户’。至于为什么说是大任务,你明天自然就明白了。”

任哥刻意卖了个关子,游青珩却也没兴趣深究。他此行的目的很纯粹,只是想确认自己还有没有进账的机会。至于任务内容、要见的是谁,他根本不关心。

青年蜷了蜷手指,指尖的冰凉与掌心的温热在皮肤下交融。他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知道了。”

“我知道你对这些借款的来龙去脉没兴趣,但有件事还挺有意思的。”任哥慢悠悠地说像是知道对方会感兴趣一般。

游青珩抬了抬眼,示意他继续。

“这次借钱的人,是个总裁。听着就非富即贵吧?现在还不是照样落到要向我开口的地步。”任哥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早年在道上混的时候,任哥就打下了自己的一片江山,就说这炉城,谁人不知任哥的名号。但连游青珩也不清楚,这个眼里带着沧桑与狠厉的男人的真名是什么,只不过知道他姓任,身边人都尊称他为任哥。

他不明白为什么任哥会这么有钱,好像不管什么人找到认识他的门路后朝他借钱,任哥就没有拿不出手的时候。

当然,也没有要不回钱的时候。

无论对方是穷到走投无路的无赖,还是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老赖,任哥总有办法把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而那些需要他亲自催债的人——活着的,对任哥都是避之不及,剩下的,要么彻底消失,要么早已不在人世。至于沪城的放贷管理局,更是从未敢过问他的事,也没有找到过证据指摘。

游青珩怔怔地出神。

很早之前,他就在在任哥身上,他感受到了一丝同类般的熟悉气息。

有仇必报,为了满足**可以做出任何疯狂的事。

任哥把骨子里的疯狂,都藏在那副宽厚和善的笑容之下,这反而让游青珩生出强烈的好奇——他想亲手撕碎那层假面具,窥见底下最真实的**。

可每次他刚要按捺不住这种冲动,任哥总能用轻描淡写的暗示与威胁,将他的试探彻底压下去。

因此,游青珩对任哥始终带着几分畏,不仅因为任哥对他有恩,更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旦那层温和的假面被撕碎,自己也将被卷入无法预料的危险之中。

游青珩的病,让他总是忍不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或许任哥真如表面那般温和,但在他眼中,对方永远像那些看似无害的养父一样,戴着千张假面,藏着不为人知的威胁。

但他厌恶自己的病,更厌恶这病让他变得越来越像洛愠的样子。这病症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操控着他、撕扯着他。

别挣扎了。

你和他都一样。

你们都病了,都是疯子。

这些恶语在他脑海里凝成了具象的声音,一遍遍地在耳边炸开。

“我不是自由了吗。”我再也不会遇见那个人……

但眼前仿佛出现了猩红的幕布,一行行血字正被刻在上面,字里行间还在渗着温热的血珠。

它说:

[你逃不掉的。]

你的命运,终会像莫比乌斯环一样,一步步走向孤绝的起点,在无尽的沉湎里反复陷落。

这句话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又被抹去,像仓皇掩饰的慌乱被当场戳穿,只余下一丝尖锐的痛感。

许是药效发作,游青珩总算得以短暂地逃开这令人窒息的臆想。

他对着任哥开口,声音因病情骤发的剧痛而破碎断续:

“那挺好……我最恨他们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让我觉得恶心。”

青年的语调平淡得近乎漠然,话音的停顿里,却藏着几不可闻的哽咽。

任哥听完哈哈大笑,却在两秒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于是淡淡一句:“明天早上过来吧。”就让他回去了。

游青珩转过身,抬手捋了捋耳后的碎发,指尖状似无意地拭去眼角滑落的生理性泪珠。

药物与精神治疗的副作用如潮水般涌来,强烈的疲惫与困意几乎将他淹没。明明刚小憩过,可任哥话语里的算计,以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嘈杂声响,都让他迫切渴望一场安稳无梦的睡眠。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睫毛轻颤着沉入黑暗。

这一夜,药物效力安稳,他果真一夜无梦。

*

严昀敲定了投资事宜,便拿起手机,翻看着江引新区的规划图。

绿化带、福利院、教育区、住宅片区……

他对着平板上的基础平面图反复标注,时而拿起笔在纸上记下关键节点。等大致的布局落定,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严昀不再多留,起身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关掉公司最后一盏灯,驱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一路疾驰,先前被强行压下的烦闷与焦虑再次翻涌上来。他不知道未来要面对什么——

无底的催债,无休止的推诿搪塞、资金链的紧绷,还有母亲密不透风的控制。

而如今,那个主动靠近他的,第一个变数——是让他最为警惕的。

未知的借款人,未知的利息。

严昀讨厌一切无法掌控的东西,就像他讨厌自己那同样无法掌控的人生。他近乎偏执地想要攥紧属于自己的一切,仿佛只要稍一松手,它们便会像水底的细沙般悄然流走。

那么,那个看似宽厚、主动提出要与自己“交个朋友”的借款人,他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是表里如一的大方,还是一个正等着他自投罗网的陷阱?

无从得知。

他躺在空旷的床上,湿冷的寒气顺着脚踝一点点往上蔓延。冷意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回现实,他攥了攥手心,偏头望向窗外。北风萧瑟,正无情地拍打着窗棂。

入冬了。

寒意刺激着大脑,他恍惚间又听见了那些熟悉得令人窒息的声音。

「严昀,闭嘴。」

「严昀,被子自己盖好,别等我来。」

「严昀,不用去学校了,从今天起,你只需要待在家里,我会给你安排专门的老师。」

「严昀,这门课比上次落后了10名,去阁楼思过两个小时,去吧。」

「严昀,这次雅思怎么只有6.5分,没达到我的要求呢,去阁楼吧。」

[严昀……]

阁楼,成了少年严昀最恐惧的地方。漆黑、空旷、死寂,将尚未成熟的身体与心性一并吞没。反抗的火苗被冰冷的麻木层层包裹,最终熄灭在无尽的沉默里。

听从与接受,成了他年少时唯一的生存方式。

忍受、踟蹰,将他困在一座镀金的牢笼里,束缚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

那些早已尘封的话语如同梦魇,再次扼住了严昀的咽喉,霸占了他半梦半醒间的全部意识。

他倏地惊醒,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低低叹了一声。

“又做噩梦了。”

但梦魇仿佛不死心,仍在他的思绪边缘盘旋,伺机再次将他拖回那个冰冷的深渊。

意识无从反抗。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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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