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农历十一月初八的早晨，天刚蒙蒙亮，锦安县郊的大杂院里，婴儿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晨雾，顾芽落了地。
顾家的日子，是从工地里一砖一瓦挣出来的。爸爸早年靠跑工地起家，妈妈手巧能干，在顾芽出生前就盘下了一个小型缝盘厂，靠着踏实肯干，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顾芽出生时，家里已经攒下了些家底，只是还没搬进楼房，挤在大杂院里——一个院子四户人家，晾衣绳上挂着各家的衣裳，饭点时飘着饭菜香，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满是烟火气。
顾芽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大姐1980年生，哥哥1984年生，二姐1987年生，都是爸爸和前妻的孩子。爸爸1989年离婚，经媒人介绍认识了妈妈，两人相处多年，才生下了顾芽。哥哥顾磊比顾芽大十三岁，是标准的“大哥”性子，头发永远梳得油亮，口袋里总揣着零花钱，嘴上说着“就你事儿多”，却每次都斜倚在门框上，从裤兜里摸出五十块钱，啪地拍在顾芽手心里，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两三岁那年，家里的缝盘厂越做越好，顾家终于搬进了城郊的独栋小楼。小楼宽敞明亮，顾家在最右侧，门前的水泥地宽敞得能停下两辆面包车，对面依次是老歪单车修理铺、摆着老虎机的红霞小卖部，还有一户寻常住宅。老歪师傅的扳手叮当声，小卖部老板娘的吆喝声，老虎机叮叮当当的响声，混着巷子里的蝉鸣，成了顾芽童年里最鲜活的声音。
顾芽的房间在二楼右侧，一抬脚就能迈进去。1.8米的席梦思大床占了半间屋，床头和右侧都开着窗，挂着她最爱的圆顶蚊帐，蚊帐上印着粉色的桃花。床头窗外就是阳台，晾着妈妈洗干净的床单，风一吹，皂角的清香漫进屋里，裹着她甜甜入睡。床的左边是阳台门，再往左，就是摆着镜子的梳妆台，抽屉里塞满了各色发夹和布偶，玻璃茶几摆在三门衣柜前，上面的桂花盆栽终年吐着甜香，秋天的时候，细碎的花瓣会落在茶几上，顾芽总爱把它们捡起来夹在书里。
妈妈知道顾芽偏爱红色，特意找自行车工厂定制了第一辆红色单车，车筐上绣着小小的“芽”字，车铃清脆得像风铃。顾芽骑着它穿过锦安县的街巷，后座载着曹宇，铃铛声一路响个不停，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那年暑假，爸妈带她去沿海城市探亲，这辆车也跟着坐火车去了异乡。在城市的巷子里，顾芽骑着它逛夜市，吃双皮奶，看江边的灯火，可没几天，车就停在亲戚家楼下被偷了。顾芽蹲在巷口哭了半天，妈妈没骂她，转身就找当地的自行车厂，又定制了一辆一模一样的红色单车。
这辆车陪着她走遍了城市的公园和老街，直到一次和小伙伴去图书馆看书，把车停在图书馆门口，出来时就发现车没了踪影。几个孩子急红了眼，追着偷车人的背影跑了两条街，却还是没抢回来。爸妈带着他们去报了警，可车子终究是石沉大海，再也没找回来。
回锦安县后，妈妈咬着牙，又定制了第三辆，车筐上的“芽”字绣得比前两次更精致，顾芽看得心疼，每天把车停在楼梯间，还加了两把锁，生怕再弄丢。然而2006年她跟着爸妈回清溪县老家读六年级时，这辆车竟被老家一个远房亲戚偷偷骑走变卖了。那天顾芽放学回家，发现楼梯间空荡荡的，锁被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她攥着那把断锁，手指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从那以后，她再没跟家里提过买单车的事。妈妈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不买就不买，咱走路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