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一帘细雨,浸染京城,雨滴顺着“方回春”的牌匾缓缓坠落,点点水痕坠于青石阶前,清铃声响起,伴随着一阵杏花香压过药气。
守在门处的王阿贵听到门铃声起身迎客,只见男子身着蓝黑色护院装扮,腰间悬着一柄普通长剑,面貌端正,与他这身打扮极不相称,王阿贵挂起笑语气亲和地说:
“客官,抓药还是问诊?”
“抓药。”
语气疏离简短,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王阿贵接过这位客官的竹伞放置内门右侧,弓腰手臂指向前方,声音比方才的小了些许地说:“客官,里面请,小的为您带路。”
王阿贵先行半步在这位客官的前侧引路。
孩童的哭闹,客人的催促逐渐传来,空旷的一楼大堂内人群在柜台处等待取药。
带着客人的王阿贵略过人群拐向右侧的配药处,对着里侧喊道:“李药师,这位客官抓药。”
听到声音的李呈白匆匆赶来,手拿戥子来到了柜台。
“客官,药方。”
看着眼前有些年轻又带着些许毛躁的李呈白,王阿贵打量这位客人,见他没有疑问直接将药方给予对方。
见到这男子的动作,王阿贵感觉新奇,以往初次抓药的客人见到李呈白年轻眼神都会带着几分疑惑,动作迟疑,有的或许会质问自己。
李呈白见到这位面生的客人没有迟疑,看来自己越发庄重了,心中乐开了花,兴致冲冲地打开了药方。
展开药方,李呈白神色萧然,眼底那点欢喜收起,仔细审看这个药方。
药方无误,治疗陈年肺疾,但唯独这味“青悬藤”透着古怪,而且青悬藤的使用必须通过舒小姐也就是药铺老板的同意。
“客官,您的药方有些特殊,需请示老板的同意方可使用。”
“好。”
留意客官并无异色,他看王阿贵一眼,走进内侧。
缘梯而上,脚步轻盈,木地板却仍不堪重负低吟了,李呈白轻叩二楼阁门。
“进。”一道清柔的女声从屋内传出。
李呈白轻推木门,浓厚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帘后,舒筄穿一件月白窄袖襦裙,外罩青绿色外袍,浅黄色的襻膊拢起宽大的衣袖露出纤细的手臂,手拿一株尚未处理的药草观察外形。
舒筄感觉李呈白站立在门口处,问道:“怎么了?”
“小姐,楼下一位客人需要青悬藤。”
“药方呢?”
舒筄转过身,拿起李呈白早已送至身前的药方,仔细端详。
本是救治肺疾,加了一副青悬藤,药效大大减弱,青悬藤的药效并非激发,需将桑叶剔除,加一味川贝激发青悬藤,另加麦冬方可正常,且药效强烈,却又不伤根本,又可治理自身的心疾。
可这病症实在怪异,最开始是肺腑发病咳血不止,随后便是心脏加剧跳动,上次配置此药的还是早已病死的徐家,得了此病不出二月就会离去,况且这不是徐家的家族病。
这味青悬藤可以缓和心脉,但得知此药的人并不知二者全用一切无功。
难道徐家还有人存活,我研究此病两年之久,终于有病症之人了。
“客人呢?引我过去。”
舒筄抬头看向李呈白,手拿药方,一双鹿眼清澈灵动,轻盈跳下台阶,走下阶梯。
李呈白紧随其后。
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王阿贵知道老板下来了,身体下意识端正,看向柜台。
撩起布帘,舒筄只见少年身形消瘦,眉眼清柔,但眼神偏冷。
舒筄开门见山地说道:“可以配药,使用青悬藤需要备注取药人和用药人姓名,况且你的药方需要改良。”
少年此时神色才有了变化,江泊希出门前嘱咐自己,这副药方需要二次调配方可治理自己病症,而配置药方的人年轻约十六七。
没有等他回复,舒筄语气轻缓地问道:“名字。”
笔尖轻沾砚台,翻数几页准备在新页记录。
“取药人许舟序,用药人许舟序。”语气清冷地回复。
舒筄低嗤出声,下颌微抬,眼皮缓缓抬起,“客官,不可以谎报的,你放心此处是京城最大的药铺,我们会保守客人**的,只有我可查阅药物登录记录的。”
许舟序眼睫颤了颤,回复道:“江安侯世子江无念。”
再次提笔,舒筄并未再次质疑,怎么会是江世子?这不是徐家的病,此病并无传染迹象,难道是江家与徐家有渊源。
她字迹潦草地将二人名字填记在册,许方舟撇了嘴,其实没有人能看懂她写的什么。
舒筄放下笔墨,书本收回,“客官,青悬藤这味药材特异,需等待片刻,阿贵将客人带到茶间。”
“多谢,老板。”许舟序低头致谢。
血腥味冲入鼻腔内,舒筄把鸡血放置盆内,拿起两株青悬藤放置盆内,血色浸染了藤叶,藤茎吸食了血液,放进三钱地生,等待一刻钟即可。
看着被放干血液的鸡,舒筄唇角轻轻上扬,今晚加餐。
独属于调制后青悬藤味道弥漫药房,舒筄放置竹板上,点燃下方火炉,对着外面喊道:“李呈白,来拿方子抓药。”
听到召唤的李呈白从躺椅起身,进屋,映入眼前的就是血盆、人和烧制出的异味,一股刺鼻带着万花和调浓香,李呈白小心翼翼拿起药方踱步离去。
拉开药柜,拿出自己调制去除此味的药液,轻泼地面四周,待味道消除,舒筄拿着配制的药包走向茶间。
“客官,久等了,这是您的药,这是三日的剂量,三日后请再次前来。”
许舟序起身,双手接过了药包,手心接触到药包的瞬间,那股浓厚气息,脑海中的画面涌出,许舟序的身体一滞,身体摇摇欲坠。
感到许舟序的不对,舒筄连忙扶稳他的身形,双指迅速搭上脉搏,脉动刚强有力是习武之人,但肝郁成结,忧思过度。
缓过来的许舟序,将手臂抽出,双手高举胸前,微鞠躬,“多谢老板,方才冒犯了。”
“需要我看看吗?”
舒筄察觉到许舟序已经将方才痛苦的神色敛回,只留下疏远,她并不在意他人是否有秘密。
“多谢老板,不必了,公子等待我的药。”
“那客官慢走不送。”
看着消瘦的身影,低下头颅避开卷起的门帘离开了茶间,舒筄来到窗前,撑起木窗,门前的杏花绽开,香气扑鼻,路面的坑洼处积水,水面上泛起涟漪,飘着被打落的杏花瓣。
黄色的竹伞在铺前撑起,脚步轻盈,穿过熙攘的街道拐向左街,消失在自己视线中。
这是舒筄经营药铺后遇到的最好看的男子,温和的面容却眼神带着凌厉,书卷气息浓重却会武,下次遇到询问他侯府的月例,自己可以给双倍。
舒筄并未关上门窗,坐到窗边的书桌前,缓缓研磨,拿起书案上的毛笔,铺开纸张,提笔蘸墨,缓缓写下:
舟横烟浦静,序入暮天凉。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被层叠的云遮掩,四下只剩微弱的蝉鸣声。
许舟序轻点地面,缓缓打开棂窗,动作极轻翻入屋内,靴尖擦过地面,没有半分声响。屋内沉在幽暗中,模糊的家具轮廓可见,白日在他等候的时候已经将方回春建筑规模摸透,根据记忆摸索。
目光扫过茶间,许舟序鼻翼翕动,四下嗅辨空中气息无果,他轻缓来到桌案前,一张纸平铺在桌面上,乌云散去,月光淌入屋内,落在了那行字:舟横烟浦静,序入暮天凉。
字迹清秀,许舟序看着,久久未动,静置在那。
“许公子,深夜拜访,可是身体有异?”
俏皮声音划破寂静,许舟序心头一凛,瞬间从失神中惊醒,猛然转过身,迅速拔出腰侧的长剑,指向门处,发现舒筄模糊的身影轻轻倚着板扉,他动作放缓,不再准备攻击。
“你进来的一刻就中了药,”舒筄没有理会他,拿出袖中的火折,走到灯台处点燃蜡烛,“我有解药,不过你需要告诉我你此处的目的。”
昏暗的烛光照亮了一处,舒筄继续点燃另一处的烛台。
许舟序看着她屋内徐行,直待烛光四起,烛光照应出她那双带戏谑的鹿眼,鹅蛋脸上洋溢着她的笑意,他收回刀刃,站立一侧,说道:
“冒昧打扰,我想知道,那股异香是什么。”
对他的话舒筄感到诧异,她可以保证自己身上的味道已经消散,难道他是透过药包闻到的?
“嗅觉不错,那是我处理后青悬藤的味道。”
“能否告知于我如何处理的吗?”
“很简单,用牲畜的血液浸泡,方可触发异香。”
迎来的是持久的沉默,舒筄并未生气,她再观察他,眼神中从震惊,疑惑转变为豁然开朗,最后停留在无奈,懊恼之中。
察觉舒筄正在观察自己,许舟序抬眸,撞上了她的视线,相视片刻,自己率先移开视线,说道:“你独自一人留在药铺之中很危险,你应当回到住处。”
舒筄没料到许舟序让自己不要独留,不是应该要解药吗?
看到她诧异的神色,他声音清和,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可以给我解药了吗?”
“你与徐家什么关系?”
听到这句,许舟序动作僵硬,铺满白布的尸体凌乱的躺在乱葬岗,徐家上百口人的尸体,却迟迟找不回自己父亲的头颅,自幼嗅觉异于常人的他在没有头颅的父亲躯体闻到了那淡淡的香气。
感受掌心擦过微热,一颗棕黑的药丸静止在手心,许舟序将药丸放置口中。
舒筄猜到了,他与徐家关系匪浅,看他将药丸放入口中,上前数步,行至他眼前,旋即说道:
“我可以帮你!”
“嗯?”
轻细的声音和疑惑的眼神以及防备,都被舒筄收尽眼底。
“因为——本医师瞧你思虑过甚,郁气成结,这般下去有损肝脏,需好生医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