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树冠郁郁葱葱,二人应声转身,并肩立于年老的树干前叫人片刻失神。
“唐小姐?”
何悻蛇试探开口。唐晓岫上秒还笑魇如花的脸蛋,下秒在看到袁莲的瞬间石化。
不是说袁氏二公子专心朝政么,怎会出现在同年大会这等地方。
“…见过袁公子,何小姐。”
她牵过李阿念壮胆行礼,规规矩矩不敢分毫捷越。
“见过袁公子…何小姐…”
李阿念笨拙学舌,本就怯懦胆小的女孩在扫到袁莲那身锦衣玉革时有些发怵,不自觉藏起毛边袖角,连忙跟着低下头颅。
男人浮光锦在日头下泛起一层冷光,两片轻如薄雾的鸦青纱裳长及膝下,鹤衔灵芝图层叠交错,细密得骇人。
怎会有如此雌雄莫辨的面庞,浑身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偏偏矜贵的不像话。
“唐三小姐,那边的丁香架是你的棚子?”
何悻蛇笑盈盈搭话,主动问询。
“是了!上次在琉台大师的讲经会有幸见过何小姐一面,可惜那日突逢骤雨,实在不赶巧。此后一直想找机会同你结交,家父说何小姐公务繁忙,唠叨我不好缠你。”
“怎会。讲经会当日唐小姐文采过人,惊艳四座。如何算打扰?”
一行人自然朝字画棚走去,唐晓岫路上叽叽喳喳仿若知更鸟。
“不敢当。何小姐对摩罗女赋的见解才是一骑绝尘!我常常记挂与你谈论辞赋。”
李阿念在听到摩罗女赋时眼睛一闪,连忙把头悄悄凑上去,又不敢贴的太近。
袁莲漫步跟在后面,将女子顰笑尽收眼底,不动声色打量着李阿念。
素衣粗布缩头如鸟,鬓边戴了朵珍珠绣边的黄玫瑰撑场面,不像是大户出身。
仔细想来近日长安变动,能来到赏花宴同唐家有交情…莫非是哪家的偏支。
唐晓岫携何悻蛇聊的如火如荼,匆匆赶来的李家大姐踩点进场,不少在朝的年轻官员打趣起脸皮薄的李渝书:
“李谏议,你迟到啦!这要是换做朝会还得了?当心吃不消。”
李渝书笑骂一声“去你的”,而后环顾场地,对表妹连连招手:“阿念!快过来。”
“表哥。”
李阿念左顾右盼寻找身影。袁莲将目光缓缓收回到何悻蛇,暗想原来是李家偏支的女儿。
“哦…是袁大人。”
前来拽表妹的李渝书扯起用力的笑,连忙拂袖拜礼,紧张恭维。
“下官前阵子听闻大人抱病,一直想登门拜访又怕贸然惊扰,便只得按捺着。”
“李大人不必紧张。”袁莲嘴角假作噙笑,漠然分去眼神。李渝书连忙顺意压声:
“大人抱病期间,下官未敢寻到机会探望。为向袁大人聊表平日照拂李家的谢意,恰逢这会我家父亲大姐都在。公子可有时间赏光一叙?李氏早已恭候多时。”
袁莲凝视片刻。
兴许是上次叫人打听朝会,把李氏给不小心惊到了。
“请带路。”
袁莲临走前故意借宽松袖摆去勾她小指,四目相对,互换眼神。
何悻蛇困惑目送他宽阔的后背,旋即李氏犹如飞蛾扑火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回过头,唐晓岫还拉着何悻蛇的手如数家珍。
“慈阳南派的九步韵享誉天下,我先前托大哥求来孤本学习。何小姐曾对琉台大师对答如流,可是对佛经多有研究?”
何悻蛇看过那些少女手记,眼里闪烁错愕的欣赏:“并非。家母常爱诵经抄书,我偶尔跟着学一学,对佛教感有兴趣。唐小姐风格熟稔,不知多少长安自诩饱读诗书的贵女公子,见了你都要羞愧。”
唐晓岫脸颊泛起淡淡的红,别开:“何小姐过誉。都是些绣花架子,摆不得台面…哪能比得了何小姐在朝堂熠熠生辉,可以实现抱负有一番大作为。”
何悻蛇见少女转瞬黯然,沉默良久:“此番赏花宴来了不少新晋翰林,我愿为唐小姐引荐,你是否有意?”
唐晓岫顿住,连指尖捏着的文书都微微颤抖。
“何小姐讲真?我只是尚未出阁的女子,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他们会待见我吗?”
“唐小姐同样饱读诗书,唐大人为金吾卫大将军位列三品,明年春闱何故不尝试一番?即便不走科举,以唐家的门荫也足矣为你申请一个入仕的资格。”
唐晓岫肉眼可见的欣喜若狂,“何小姐不知,此前家母不断劝说我留在后宅,可我实在不愿接受。自小家塾教授四书五经,通读前史。我想父亲默许恩师培养,我也能有一番大作为。”
——
春秋湖畔,众人高呼。
“郑二公子连中!”
郑润泽身着一袭紫金袍,衣襟祥云纹明亮,孔雀羽替换玉佩悬于腰腹,鲜艳夺目。
“嘿。”
男人将最后一支木矢投进银壶,傲慢抬起下巴,慢条斯理借小厮递来的帕子擦拭指尖。
“此等难度,对郑二公子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投靠郑家的氏族前来拥戴。郑润泽强压嘴角笑意,眼尾却不自觉溢出,沉浸在一片赞誉的欢呼声里。
“嘁。”
唐晓岫带着何悻蛇路过,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好巧不巧被郑润泽逮进耳里。
“唐小姐。你不守着你的字画棚子,一届女子来这凑什么热闹?”
他懒洋洋看向唐晓岫,激得唐晓岫横眉立目,连声责骂:“怎么,御花园这块地划给郑家了?我是受皇后娘娘邀约而来,想去哪不行,你管得着我?”
二人顿时擦出电石火花,围观的世家子弟纷纷摆出一副八卦模样,踮脚张望。
郑二性情张扬傲慢,恰逢唐晓岫娇蛮洒脱,从前在宴茶坊发生不少口角。
“唐晓岫,你少在这诚心和我过不去。当心下旬的荔枝酪没得吃,又派丫鬟四处收购份额,丢尽你爹的脸!”
唐晓岫闻言嘿呦一声,撸起袖子。
“郑二公子有脸说我?你有事没事跑到宴茶坊找阿啾姑娘的麻烦,上次砸人招牌,这次又耍什么花招?”
众人闻言纷纷鼓唇弄舌。毕竟郑二公子三天两头和宴茶坊过不去,在长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何悻蛇静静观望。想起上次邺明星初回长安,曾共乘袁莲马车路过宴茶坊,见郑二带着一群仆从在门口叫嚣没有荷叶酥,问后厨是不是有老鼠。
说到邺家…邺老太爷病逝,邺明星此次并未参加赏花宴。因邺家不愿大肆操办,何府只派人去递了奠仪,顺便将上次答应好的清词一并摘抄送了过去。
“…”
郑润泽气的脸颊泛起一丝诡异的红晕,拂袖怒道:“我同宴茶坊关系如何,关你何事!”
唐晓岫见状上上下下打量,顺藤摸瓜:“郑二,你不会是喜欢阿啾姑娘吧?你脸红什么?莫不是撞鬼了?”
郑润泽咬牙切齿:“唐晓岫,你少在这造谣生事,真是幼稚!”
见男人气的转身就走,唐晓岫故意朝他做了个鬼脸:“我幼稚?你就不幼稚呀。郑二,追女孩可不是这么追的,阿啾姑娘模样可爱,厨艺又高超,爱上她是人之常情啦!”
郑润泽身影在仆从围簇下愈走愈远,唐晓岫回过头,对何悻蛇说道:“何小姐,你看到了。郑二一向如此,地主家的傻儿子,不必理会。”
何悻蛇觉得有些好笑:“敢问阿啾姑娘是哪位?竟能让一向嚣张跋扈的郑二公子倒追。”
唐晓岫听罢清嗓开场,故弄玄虚:“何小姐,你这都不知道呀。也对,你公务繁忙,自然没时间了解京城这些闲言碎语嘛。”
她拉着何悻蛇的手边走边比划:“阿啾姑娘是宴茶坊的新掌柜,听说是继承老坊主的衣钵,今年才刚刚及笄呢!自她上位,宴茶坊每季都出新式糕点,掀起一阵热潮,连昭阳公主的御厨都同她学过手艺。”
何悻蛇微微顿住:“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可是昭阳殿下钦点?”
唐晓岫点点头,“是呀。比起长安那些无趣的老式糕点,宴茶坊显得有新意多了。”
“…想不到昭阳公主也钟意甜食。”
何悻蛇忍不住摇头轻笑。游廊亭檐遮荫笼罩,送来一阵清凉的风。
“何大人聊什么这么高兴。”
袁莲漫步到女人身后,唐晓岫与何悻蛇应声回头,见男人脸色微肃。
“哦…袁、袁公子。阿念是不是也同渝表哥谈完了?我去寻阿念……”
唐晓岫下意识扯扯何悻蛇衣角,挥手离开。
“什么事惹你这么不高兴?”
“唉。无非是家长里短,时局变化。何大人有恃无恐不操心,我自然鞍前马后。”
袁莲慵懒垂肩,何悻蛇蹙起眉头。
这都什么跟什么……李老爷在中书省做侍郎,膝下只出了李渝书争气,想拉偏支进一步扎进长安也无可厚非。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前脚离开偏院的裘麒转着赢来的彩头,大步流星朝袁莲走近:“子晋,你又在躲清闲。”
“…”
袁莲闭眼长舒一口气,强硬挂起标志性的假笑,转身揖礼。
“四殿下。”
何悻蛇全程目睹男人变脸,心想到底谁惹他了。
“见过江都王。”
裘麒挥手免礼,身上还沾着新牌的油墨味。用一种几近损友的口吻神神秘秘,大力拍肩:
“本王方才去偏院打了两圈牌,深感今年翰林好猛,边打边还在念叨你。刚刚路过此地,突然想起上届同年大会,你也是站在这片亭檐下。”
他笑吟吟指向廊前这棵老古槐,肯定自己没记错。袁莲眉梢轻挑,口气略有诧异:“殿下好记性,兴许我自己都忘了。”
“那年你才十九,同安尚书为惠民策辩论的慷慨激昂,满园贵女都往你这瞟。怎么四年过去,花换了两岔人换了一波,陪本王站在这的伴儿还是你?”
闻裘麒打趣,他敛眉含笑,拂过空荡荡的细窄腰束:“殿下过誉。”
裘麒顺势低头,见羊脂玉革下空无一物,雕刻精绝的云雷纹寂寞无比。
“你袁氏的玉佩呢。”
四周骤然陷入一片沉寂,静的只能听见旁人花枝乱颤的调笑声。
风和日丽佳景明,何悻蛇脊背生生激出一层冷汗,不言不语看向袁莲。
袁莲仍笑着,纤睫垂覆的眼眸不见丝毫慌张:“青山寺连日修养,住持说不好将贴身物渡染病气,这才寄放到观音莲台受香火熏陶。就当是肉身疾苦,解一解心病难医。”
裘麒见他故作虔诚怔愣片刻,啧啧称奇,“子晋,你莫不是真要一心向善做起当世菩萨,搞什么慈悲为怀轮回转世。替袁家积德?”
袁莲嘴角噙笑,半晌没有回答。他非但不恼,反朝何悻蛇扬扬下巴:“何小姐今年有几,约莫也有十七**?”
何悻蛇略有愕然,坦然回答:“臣今年十有九。”
裘麒眼前一亮:“年少有为。”抬手介绍,“和袁公子上次来同年大会一般年纪。都是十九。长安人才辈出,我大雍自是不愁来日。”
突然歪头凑近袁莲,“子晋,你怎么不加把劲啊。你当真准备吃斋念佛禁欲出家?当年与你同辈评选的六杰儿女都会打酱油了,怎么偏偏剩你剩到下一届同年大会。”
袁莲见状苦笑,按抚眉心。
“臣这些年…替陛下排忧解难,南省六部摸爬滚打,干的净是一错砍头的差事。长安哪个贵家舍得把女儿往刀口上送?”
裘麒目光与袁莲对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何小姐,你瞧瞧他,说的本王都要心疼了。对了。何小姐也是上届该来参会的年纪吧,怎么上次未见你?”
江都王话锋一转,何悻蛇静默的眼眸有些失神,缓缓抬头。
“…殿下可说的是明崇三十一年?”
“正是。”他表面极其自然,“你三十一年不应当刚好及笄,怎拖到如今才挤出空闲。”
他昂首注视着何悻蛇,打算听听那张清丽的小脸能吐出什么说辞。
仔细想来。何家如今虽衰落,难保不是借联姻妄图垂死挣扎。同袁莲今日站在这里,是偶然,还是真有什么勾连。
“殿下说笑了。臣上届是因家事尚未处理干净,这届也是全凭皇后娘娘的旨意。实属是臣没有福气。”
裘麒倏然勾起弯唇,应声移开目光,胳膊还搭着袁莲肩膀。
明崇三十年,何长东秋狩意外。
明崇三十二年,何悻蛇承荫入仕。
她垂眸不语,被措不及防的岁月注脚拽回那段天塌地陷的回忆。
府邸里只有苦读经义的稚声回荡,父亲浓郁的汤药从早熬晚,腌透母亲苦涩的泪水。
如果那年没有遭人暗算,她应当会穿着一身藕粉的软缎,两只明眸怯生生躲在团扇后面,被母亲拉着来参加同年大会。
可惜命如青花碗,运如一盅水。
万般筹谋,难抵青天随手一掷。
袁莲不动声色望向她,蓦然注视。
倘若没有意外,会不会在尚存天真的十九岁遇见恰逢及笄的你。
你的锋芒会不会软些,会不会将我不再疏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宿栖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