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头啊…牢头。”
襄官府的地牢环境阴暗潮湿,时有虫鼠爬过,沟渠臭水流淌不息,回荡着刘太守嘶哑的叫喊。
“爷,爷。”
几只圆滚滚的老鼠窸窸窣窣贴紧身体,好似天生不怕人。刘太守的胖手伸出铁栏缝隙,跪在地上磨着衣摆去够那人酣睡的肩膀,拼命摇晃。
“您醒醒…醒醒哎。”
“啧。”
被吵醒的狱卒不耐烦拍开他的手,肩头倚靠的佩剑掉到地上,“哐”一声响彻空荡荡的牢房,惊起一片人。
“你做啥子!你不知这里蹲牢,小心我擂你!”
他扭头作势扬手,吓得刘太守头一缩,赶忙窝回角落:“小兄弟…你不知道我?你到底认不认得我?咱俩有话好说,你是要升官还是要发财,都行。”
听到妄言的狱卒上上下下打量刘太守,试探性问询:“你谁?最近靠神药发财的富商?想来这糊弄我?”
刘太守听到三神散眼前一昏,匆促摆手摇头。
“不…你真不认得我?是我啊,你再好好看看…官府的…”
“老子特么管你是谁呢!镇抚司在外面压着,我劝你少做无用功!”
狱卒恶狠狠啐了口唾沫。基层不认识高层部员是常事,犹如皇帝微服私访。
“刘翔文!你是不是想自己出去?你敢!”
桃姨尖锐的声音从对面牢房传来,雍容华贵的发簪斜斜歪在一边,鲜红的手爪子形同恶鬼。
“你闭嘴!要不是你这个蠢货,我们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至于在自己的地盘乞讨摇尾!”
“蠢货?是长安的人要杀你,你有本事去造反呀!也就你这个窝囊废在这里和我吵,你怎么不去和皇帝吵!你有本事现在就递折子!”
桃姨脸上沾着灰抓紧铁栏,横眉怒目。
刘太守闻言熄火,轻哼一声。
“皇帝?”
恐怕此事绝非那么简单。京城世家遍地密不透风,一道皇令传出去要周转多少程序,修改多少措辞,最终由谁去执行?
只可惜当日不知来者姓甚名谁,不然非要去抄底好好折磨一番。
“都给我闭嘴!再吵上刑!”
“来啊!你有本事弄死我啊!”桃姨濒临崩溃。她好端端开着繁楼,伺候过那么多达官贵人,怎么就落得今天这个境地?
“臭小子,你不弄死我算你没种!老娘年纪快赶上你奶了!”
狱卒嘴角抽搐,大喝一声朝桃姨扑去。
“来人!给我好好抽这个老鸨的嘴巴!”
…
镇抚司的飞鸽传到长鸣山脚下,白鸽叽叽咕咕落到窗框,亮黄的尖爪哒哒抓着支点。
袁莲靠在床头展开书信,亓连生连忙把头凑过去,许是好奇这一趟能赚多少功勋。
袁莲嫌弃瞥了一眼,默默朝旁边挪。
“…你在这做什么。”
“大人,我守夜啊。”
“为什么偏偏你来守?”
亓连生宕机片刻,挠了挠头。
“感觉叫长桑君不太好,毕竟刚刚麻烦过人家那么大一个忙。”
“?”
他没说话,转瞬把信纸撕成碎片,随手扬在地上。
“哎!大人,我还没看呢!襄城如何了?”
“一切如常。”
怪了,按理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刘太守居然乖乖就范。
亓连生高兴的凑到床边恭喜:“大人!许是镇抚司…您的名号把他镇住了。这一趟端了俩窝,回头陛下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亓连生在脑海里幻想起帝王赏赐金银珠宝的景象,痴痴傻笑。袁莲闻言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高兴…?千万别扭头就撤了你的官职。回长安我便交任,你日后还打算待在镇抚司?”
窗畔夜凉如水,一缕月光射进。亓连生摆弄着手里的信桶,鸽子还站在案几啄头催促,嗉囊??鼓鼓蠕动。
“…除了镇抚司,好像也没别的适合的地方。有好上司就跟,没好上司就混呗…”
袁莲沉默片刻。
“珍惜你的任职时光吧。”
估计也没多久了。
“…她人呢?”
袁莲不禁往门口望了眼,好像没听到回偏厢的声响,外面安静的异常。
“我去看看。”
亓连生走到门前扒开缝隙,一副狗狗祟祟的模样生怕袁莲受风。
“间壁没掌灯。何大人是不是还和长桑君待在一起?方才见阿奴拉着她不撒手。”
“…”
袁莲额角迸出几道青筋。她何时如此喜爱孩子,他居然未曾想过。
“待在一起…他们很熟吗?”
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带着拖油瓶早早少白头,难不成她真稀罕这种类型?
亓连生见状愣在原地,半晌没回神,也没敢应声。
什么意思,这俩人是不是真的有点什么。
“大人,呃。你是不是和何大人关系不太好?”
不然两人为什么屡次发生过节,还别扭着难以靠近。
“…滚。”
袁莲拉来被衾,干脆背过身去。
——
戌时已过,月轮攀上中天。
池中王莲仿佛收到无声的指引,花苞开始微微颤抖,包裹在外层的萼片缓慢地向后翻开。
“又有王莲花开了。”
何悻蛇随长桑君走近,身影伫立。
雪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舒展,每一片都莹润如玉,在月光下折射清冷的光。
它们开得极尽绚烂,又安静得诡异。
长桑君双手相覆看着一池盛景,声音低缓:“这花开不长。熬过这一夜,明日清晨便会重新闭合。沉入水底,再无生机。”
何悻蛇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毫无保留绽放的王莲,心底生出一阵极其荒谬的错觉。
“如此短的花期,长桑君何故种满池?多添惆怅。”
“王莲这种东西,看着金贵,实则命贱。”他悄然开口,像是裹着池面的雾气:“越是泥泞的烂水潭,它越长得开。要是给它挪到干净清透的活水塘里,反而活不成。”
清风吹起水面涟漪,携着王莲宽大的叶片在水中激荡,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滚落边缘。
“襄城三神散乍然兴起,长桑君可曾听闻过消息。”
何悻蛇转而将话锋相对,引得长桑君身形一僵。他淡然蹲身拾起岸边腐烂的根系:
“今日兴什么,明日兴什么,都不是我能掌控的东西。襄城以医术闻名,自然与药粉多有交道。”
“想必长桑君对三神散了解诸多。”她按捺住心思,“只是一事我很好奇。长桑君是否接触过三神散?”
片刻沉寂,长桑君地轻笑稀稀落落,一声声似王莲水滴坠入潭面。
“何出此言。襄城人人会医,药方又不是什么机密。”
“既如此,我有一物想请长桑君细瞧。”
少年回身,仔细辨认对方神情。
“可是与三神散有关?”
何悻蛇抿唇摇头,掏出药包。
“我不确定。先生医术高超,或许可以解惑。医者仁心,就当卖给何家一个情面?”
长桑君借清水洗了把手,“这里不方便谈事。何小姐诚心想请教,恐怕我难以推脱。”
…
药房的门比偏厢更沉,推开时落下一阵细碎的尘灰,混入月光翩然似萤。
屋子不大,四面包围顶天立地的药柜,抽屉贴着泛黄起毛的标签。空气里弥漫浓重的药味,是苦参、黄连、甘遂混在一起,沉淀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苦。
“哥哥…你什么时候休息?”阿奴突然出现在门口,红润脸蛋露出半边。
何悻蛇自觉不妥,主动看向长桑君:“长桑君,我是不是影响了你的休息?我们或可明日再谈,袁莲近来修养,倒也不急。”
阿奴听罢眼睛亮亮看着哥哥,期盼哥哥能陪自己回去睡觉,总比自己抱着被子好。
“阿奴,不要捣乱。你这么大的孩子,先回房休息,等会哥哥去陪你好不好?”
阿奴听罢努努嘴,上前撒娇抱着长桑君大腿,揪住不放:“哥哥,你是不是认识了漂亮姐姐就不要阿奴了?你从前都依着我的。”
何悻蛇面上臊的慌,踌躇迈出脚步:“…不然我先回房,明日再谈吧。”
长桑君忙碌的身影在药柜前走来走去,踮着脚去摸什么东西:“不,阿奴别闹。何小姐,你想问的东西我也十分好奇。来,放在油纸上,我瞧一瞧。”
他低头拍拍阿奴毛茸茸的头顶,温言:“阿奴,你等会哥哥好不好?今夜凉,你先回屋休息,哥哥马上就来。”
“哥哥每次都骗我!”阿奴听罢松开衣摆嘟囔,一路小跑出去。
“…长桑君。”
何悻蛇见少年着手铺开一张油纸,继而将药包放在案台。长桑君用镊子轻巧拨开那些药粉,凑近灯火细瞧。
粉末在光影下呈现出极不均匀的色泽,有的偏白,有的泛染淡淡的鹅黄。
长桑君指尖在粉堆里拨弄一下,停顿片刻,捻起一小撮放在鼻尖轻嗅。面色虽没什么变化,但沾住手背一层舔了舔。
好熟悉。
“长桑君可有头绪?”
少年半晌不曾说话,思绪飘回从前。
“与三神散不同,里面替换了一味药材。”
“长桑君可知是何物?”
何悻蛇难抑心中震颤,上前扶住案沿。
“三神散本是镇定活血的物什,只是副作用无法控制,才在庆全年间被设为禁药。何小姐带来的这包药粉…倒像多添了黄硫磺。”
“黄硫磺?”
“是。黄硫磺药效劲猛,食者容易全身发热,导致短期兴奋。与三神散同宗同源,只不过加大了药性罢了。”
何悻蛇浑身如坠冰窟,所以所谓的好转,不过是短期的药效罢了?
“那此物…可否作为长久辅药来改善腿疾,有没有希望使人站起来?”
长桑君叹息摇头,手边一叠麻绳捆整的旧医案边缘卷起发黄。
“无稽之谈。从根本上毫无可能,但对于重症之人,兴许能吊一吊命罢。”
她双手忍不住颤抖。若是如此,那母亲日日夜夜的执念,岂不是化为一场空谈。
“…既然此物为三神散的变体,副作用应该也一并跟着增强。”
提到关键,长桑君颔首。
“黄硫磺食用久,易致人神经受损,回天乏术。这正是三神散被划为禁药的原因,何况何小姐带来的药性更强,也加重了这一点。”
他沉默片刻,移开油灯:“不知小姐能否告知在下,此药从何处而来?”
何悻蛇闻言敛眉思索,久久撑在案沿。
若药效如此…郑司知道这一点吗?还是说他正是因为知晓,才故施此计?
然,父亲卧床多年。想必明眼人都能看出回天乏术,母亲成日因此事郁结,若能吊着命,何尝不是一种慰藉?
可这种生死游离的状态…对于父亲来说,感受又是如何呢。
“…此物来路实在不便告知,许是家母随手找药郎自配的吧。”
她淡淡回答,悄无声息遮掩痕迹。
郑司有什么理由害何家?
她思来想去找不到合理的答案。
长桑君默默看着女人深思。心想几月前,一封来自长安的诏书就命他配制此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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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常春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