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时节的二十多天总是快得惊人,谢逢春每日都在做糕做菜卖糕上山采集中循环着,期间还收获了第一波自己亲手种出的蔬菜。
最后一天的晚饭是在贺家吃的,田里的活计告一段落,谢逢春的活贺新耘也将将收工,三人都放松不少,桌上的菜色也丰富许多。
天气转凉,桌子便没设在院中。谢逢春看着贺宁走进来,双手端着一个略深的海碗,随着海碗轻落在桌上,盘中的猪脚颤巍巍的晃动着。
见贺宁不得空,谢逢春赶忙起身去厨房帮忙,厨房里满屋香气,贺新耘正端着个盘子往外盛着菜,见谢逢春来贺新耘颔首,把盛好菜的盘子和吊锅里保温的另一盘端出来。
“辣炒鸡杂,豆角茄子,上次我看你喜欢吃酸辣的,这个鸡杂是酸辣口的,先拿出去吧,最后还有一个菜,桌上等着就行。”
说话时贺新耘未曾抬头,利索的给青菜甩干残留的水珠,三两下切好准备下锅。
谢逢春忙不迭点头,她觉得贺新耘此时有些神似老爸,准确来说,他们同样视厨房如战场,从容指挥挥斥方遒。
一手一个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往外走,谢逢春此时就像故宫里碰着易碎花瓶的小宫女,刚迈出门槛就听见背后传来猛地次啦一声,谢逢春赶紧加快脚步。
刚迈进堂屋,贺宁就接过谢逢春手里的盘子摆好,又从橱柜里拿出三个酒盏,酒液轻落,酸甜的气息馥郁的酒香漾了出来,谢逢春不由得吸吸鼻子。
“这是果酒?”谢逢春觉得自己光是闻着就要醉了。
“对,阿耘拿山里的果子酿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看起来还不错。”贺宁给三个酒盏里都斟满了,才施施然落座。
贺新耘最后进来,手里是一盘炒青菜,青菜翠绿,菜叶间点缀着星点蒜粒。
大家都坐下了,不多寒暄直接开吃,谢逢春先夹一筷子青菜入口,果然清甜脆嫩,水油平衡火候极好。
见贺宁贺新耘一直埋头啃猪蹄,谢逢春忙不迭跟上。
海碗里的猪蹄上裹着浓稠的酱汁,炖得烂糊得很,几乎脱骨,筷子一夹上猪蹄的皮肉就颤巍巍发抖,才一入口,谢逢春被胶质糊的几乎张不开嘴。
还有那辣炒鸡杂,脆韧和绵密的口感交相辉映,干辣椒和醋一齐爆出呛鼻的香气,炒鸡杂时火应当是极猛的,大火快炒之下汁水被牢牢锁住,一口下去先是酸辣的冲劲在嘴里爆开,紧随其后就是随后内脏特有的醇厚。
谢逢春浑身火热,越吃越觉得脸发烫,可偏偏停不下来,伸手一摸,鼻尖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贺宁看见噗嗤笑出声,贺新耘抬头倒没说什么,只自己也摸了一把,果然也是一手的汗。
明明已是凉意甚浓的秋天,三人却仿佛置身夏日,贺宁见大家都过了最馋的时候,率先举起酒杯。
“今天这活计就算告一段落了,我先敬逢春一杯,谢谢逢春每天中午辛辛苦苦做饭。”
贺宁双手捧着酒杯,谢逢春也举起酒杯,两个酒杯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到底,当初贺姨愿意让我入股已经是照顾我了,我做些小事罢了,不值一提。”
谢逢春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但贺宁觉得谢逢春在自己都无法确定这生意能赚到钱的情况下不要租金,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她无地自容。
贺新耘含笑看着她们的举动,拿起酒壶给酒杯满上,贺宁第二次拿起酒杯,手举在自己面前,高仰着头一口喝下。
“第二个我敬我自己,我谢谢我有勇气做这件事,不怕额吉和阿布失望,没有畏首畏尾。”
“第三个,”贺宁自己给自己满上了。
“第三个我敬我大侄子,你我差不了几岁,看似姑侄实则姐弟,不管怎么说我是你长辈,但你总是照顾我多些,打猎,做饭,没有你我不敢破釜沉舟做生意。”
没等贺新耘说话,贺宁又一口闷了,几杯酒下肚,贺宁脸上微微飘红,一向坚定的眼神也迷离了几分。
“今天是好日子,我的生意彻底开了个头,以后的利润逢春两成,阿耘一成,剩下七成归我。”
刚想说话就被贺宁一巴掌捂住嘴的贺新耘脸是真黑了,贺宁巴掌焊在贺新耘脸上,目光看着谢逢春,嘴里第一次透露出不容拒绝的认真。
“谁都不准反对,有意见都给我憋着,就这样。”
贺宁轻哼一声坐下,自顾自的夹菜,贺新耘谢逢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想起自己几次三番被截住话头,贺新耘开口道:“那是你的生意,没有因为是侄子就一定要分成的,非要算个一二三的话,你那里不凑手这钱就一直拿去用,以后发达了再算也不迟。”
贺宁没再说什么,她似乎被鸡杂呛着了,猛地咳嗽起来,咳嗽完浑不在意擦掉眼角的水光。
“不多说了,吃菜吃菜,逢春,我们阿耘手艺好吧。”
谢逢春连连点头,贺新耘手艺是真好,想来自己应该从第一次来贺家吃炒鸡就发现的,但当时也没多问。
“阿耘他手艺好,但又不爱做不爱吃,让他吃难吃的也吃的下去,按他的话来说吃饱肚子就行,反正最后…”
许是因为饭桌上说这个不太好,贺宁瞪了一眼贺新耘,发泄了一丝对侄子暴殄天物的无奈。
谢逢春已经埋头吃菜抬不起头了,贺大哥身手好,会打猎,做菜还好吃,长的还好看,啧,贺大哥不会才是那个小说女主吧。
想起许久之前的贺姐姐误会,谢逢春暗暗嬉笑。
月上中天酒足饭饱,又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光盘行动,三人各回各家各房,谢逢春连字都顾不上练,果酒的力量比想象的大,一呼一吸间竟是果子香,谢逢春在这样的气息间酣然入眠。
第二天一早,谢逢春起床后一反常态,没有准备做板栗糕,也没练功,早早就收拾了东西好像要去哪。
二十来日不仅结束了田里的活计,也让谢逢春的小金库又鼓了许多,她只怕夜长梦多,决定马上就去信城一趟,早点了结姥姥的事,自己也好心安。
晨光熹微,四邻寂静,谢逢春小心锁上门,伸手拽了拽确定锁好。
当初从信城来是走着来的,这次她要去街上坐驴车去,省时间是一回事,和大家一起拼车也比孤身赶路安全。
正转身准备往街上去,就看见贺新耘站在贺家门口。
“贺大哥,你好早啊”有些惊讶,谢逢春招招手打了个招呼。
贺新耘看着面前的人,利索的短袄束裤,袖口裤脚都短了些许,身上是那只熟悉的绿色挎包,今天倒是特意收拾了头发,给自己扎了两个啾啾,还系了发绳。
“要去信城是吧,拿着,路上垫垫肚子。”贺新耘往谢逢春手里放了个油纸包,油纸都拦不住香气往谢逢春鼻子里扑。
“上面的肉馅饼先吃,后面再吃炊饼,省得遭人惦记。”看着谢逢春懵懵的样子,贺新耘还是没忍住开口叮嘱。
谢逢春觉得自己被惊喜冲昏了大脑,刚想推辞,贺新耘就利索的告辞回家,还顺手关上院门。
谢逢春抬头望天,一群飞鸟扑腾着翅膀飞过,惹气林间绿叶一阵轻响。
这样看,贺姨和贺大哥是真的很像啊。谢逢春忍不住道。
时间不早,谢逢春加快脚步好歹赶上了车,交了车钱后在车夫的催促下谢逢春手脚并用爬上车棚。
无视其他大娘不满的眼神,谢逢春把自己塞进角落里一屁股坐下,刚坐好没一会儿,车子便咕噜噜走了起来。
清溪镇距离信城不远,但驴车也就比步行快一些,总要耗费大半日才能到。
谢逢春听贺新耘的话,中午先顶着其他人谴责的眼神飞快吃完了馅饼,剩下的炊饼谢逢春小心放在挎包里,她打算到了信城再决定要不要吃。
下午时分,天色还没暗沉下来,驴车总算晃到了信城城门边,谢逢春跳下车,不着痕迹的拉伸了下,总算觉得自己僵硬的骨头松散了些。
今日怎么都来不及了,谢逢春打算先找个客舍投宿,明天再去请师傅一起去信城外姥姥的埋骨地掌眼。
进了南城门,谢逢春跟着自己脑中依稀的记忆往宝华坊去。
走到太阳都快下山了,谢逢春总算到了宝华坊外。
现在的坊并不像以前,没有坊墙阻拦,宝华坊是信城商业最繁华的地方,三教九流混迹于此,谢逢春正是听说了这事,这次才直奔此处。
天色渐暗,宝华坊内五光十色,谢逢春再有心理准备,也收到了莫大的冲击。
两边来往的行人不是绫罗轻纱也是细布衣裳,商铺一个个紧挨着看不着边,两三层高的小楼比比皆是,檐角飞翘高耸入云,清风拂过还能听见铃铛作响,道路两边的摊贩吆喝声和密度不知比清溪镇大去多少。
谢逢春站在坊口,好一会儿才伸手把自己的下巴合上。
天哪,村里人进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