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香殿内,死寂如千年古墓。殿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沉水香的气息若有似无地缠绕其间。
云青梧倚在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锦被半掩着瘦削的身形。
云昭捧着剔红托盘走近时,夕阳正透过窗棂,在云青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娘娘今日气色好多了。”她声音轻柔,手下动作却利落——先扶云青梧靠上软枕,又取温帕子细细擦过她的手,这才端起青玉碗。
碗里是刚炖好的血燕,还冒着丝丝热气。云昭舀起一勺,小心地递到云青梧唇边。
“太医说这血燕最是补气,”她一边喂,一边轻声细语,“奴婢让人用文火炖了两个时辰,又滤了三遍,半点杂质都没有。娘娘多用些,夜里也能睡得更安稳。”
她知道主子正在下一盘大棋,而自己能做的,就是把主子照顾好。
“吱呀——”雕花窗棂无风自动。
云青梧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口,只见那株百年老梅的枝桠在夕阳下扭曲变形,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宛如无数鬼手,正一寸寸向床榻爬来。
殿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云昭竖起耳朵,隐约听见有人在说“云大人”。她刚要起身查看,突然——
“砰!”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阵风裹着血腥味席卷而入,吹得殿内帷帐剧烈翻飞。
一个须发皆张的身影挟着凛冽杀气闯入。是云砚舟。
老大人双目赤红如血,腰间佩剑,剑穗随着他的步伐剧烈摇晃: “德妃娘娘——!”
“父……亲……”她撑起身子,细瘦的手腕上青筋暴起,瘦弱的肩胛在单薄中衣下凸起尖锐的弧度。
云砚舟铁掌一扬,将个捆成粽子的人影重重掼在地上。
是王太医!他的官帽早已不知去向,鬓发散乱,嘴角挂着一缕暗红血丝。王太医像条离水的鱼般拼命地扭动,官服上金线绣的云雁纹在挣扎中扭曲变形,腰间玉佩“叮当”碎了一地。
“娘娘,为臣都查清了。”云砚舟的声音像是从冰窟最深处捞出,每个字都裹着凛冽的寒意。
铁靴重重地踏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让王太医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云青梧的身影撞入眼帘,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惊骇与恐惧!
眼前的德妃,哪里还有半分病骨支离的模样!那双眸子,清亮深邃,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剑。锐利的目光直刺而来,带着洞穿灵魂的威压!这哪是回光返照的将死之人?分明是脱胎换骨、锋芒毕露的煞神!
“王甫仁。”云青梧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冰冷的审判意味,“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王甫仁身体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他抬起头,正对上云青梧那双寒潭般的眼睛。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狠狠缠绕住他,比面对云砚舟的铁卫时更甚百倍!这个女人……她竟然活过来了!以这种不可思议、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方式!
“本宫体内这‘伪龙种’,是你亲手种下的祸根。”云青梧在他面前一步处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刺骨,“每一次施针,渡入的都是孕养邪胎的阴蚀之气;每一碗‘安神培元汤’,都是在疯狂掠夺本宫身为母体的精元根基。”
她微微俯身,目光锁死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王甫仁,你这血莲教深埋宫中的毒脉爪牙,以太医之名行戕害之实,为景亲王萧承业颠覆江山铺路——”
“你,万死难赎!”
王甫仁浑身抖得更厉害,却死死咬紧牙关,不发一言。云砚舟的抓捕和云青梧的“复活”带来的冲击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这剧变,更需要时间……权衡!
“不说话?”云青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淬着刺骨的寒意。
“没关系。我们一样一样来。”云砚舟踱步到桌案前,上面摊开着从太医院和王甫仁私宅搜出的部分罪证:几本记录着诡异毒方的手札、几包提炼好的毒粉、还有几颗鲜红的琉璃珠。
当那小乞丐送到云府的字条落入掌心时,云砚舟的指尖便微微一滞。他不动声色地捻了捻纸角,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将计就计!”
暗格打开,看着里面与上次暗查时截然不同的物品,他在心底冷笑:“果然……”
云青梧的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声音如同冰珠落地:
“这‘凤血枯’的方子,源自二十年前暴毙的周院判——你那投靠了景亲王的恩师。他传你的不是医术,是毒术;他让你做的不是悬壶,是潜伏。这些年,你就像他埋进宫里的一条毒蛇,专候着时机,咬上最致命的一口。”
“德妃娘娘……下官……下官冤枉啊!”王甫仁终于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颤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些……这些是有人栽赃陷害!下官行医多年,对皇室忠心耿耿,从未……”
“忠心耿耿?”云青梧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她抓起桌上一包散发着淡淡甜腥气的粉末,正是腐魂香!
“那这包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的东西,也是栽赃?王甫仁,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
王甫仁肩膀骤然垮塌下去,连带着整个脊背都佝偻了。
他就那样僵在原处,像一个被骤然抽空了所有筋骨的偶人。
“好……好……”良久,他突然发出几声神经质的低笑,带着浓重的绝望和……一丝诡异的解脱:“云青梧……你命大……”
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癫狂!他死死盯着云青梧:
“但你以为……你赢了吗?!圣主神威盖世!安亲王殿下运筹帷幄!你们的挣扎,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笑柄!这萧氏的江山,迟早要物归原主!血莲圣火,必将焚尽一切,重铸河山!”
提到“圣主”和“圣胎”,王甫仁如同被注入了邪异的力量,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声音也陡然拔高,充满了殉道者般的狂热!
“物归原主?景亲王萧承业那个早该挫骨扬灰的逆贼?”云青梧冷冷地打断他的狂吠,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他藏头露尾二十年,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只敢躲在奉先殿下的地宫里,靠着邪阵和阴谋苟延残喘!他也配称‘神威’?”
“住口!不许你亵渎圣主!”王甫仁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挣扎起来,双目赤红欲裂!
云家铁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他。
云青梧步步紧逼:“本宫现在只问你三件事!答出来,本宫或许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她目光扫过桌案上那些瓶瓶罐罐,它们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本宫不介意让你尝尝——把你亲手配制的毒药,用在你自己身上,是何滋味!”
王甫仁的挣扎停止了,他看着那些致命的毒药,眼中终于闪过源自本能的恐惧。云砚舟的手段他或许能硬抗,但眼前这个浴火重生、眼神冰冷的云青梧,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第一!”云青梧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奉先殿地宫入口的机关枢纽,在何处?”
王甫仁眼神闪烁,嘴唇紧闭。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二十年前萧承业本已葬身火海,为何死而复生?”
王甫仁喉咙滚动了一下,依旧沉默,但眼中的挣扎之色更浓。
“第三!”云青梧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景亲王……你们的圣主!他蛰伏地宫二十年,培育伪胎,颠复大胤江山,他下一步具体的行动计划是什么?!说——!”
这三个问题,直指血莲教最核心的机密!王甫仁浑身剧震,眼中那狂热的火焰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压过!他深知,一旦泄露这些,不仅他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他在宫外的家人、甚至整个王家旁支,都会被血莲教连根拔起,挫骨扬灰!圣主的手段,比云青梧的威胁恐怖百倍!
“不……不能说……”王甫仁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充满了绝望的挣扎。
“看看这个!”云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张小乞丐送到云府的密信。
王甫仁盯着飘落在地的那张纸——竟然是西域客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王甫仁书房暗格。
“王甫仁,看看!你已是弃子!”云青梧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你以为你的忠诚,能换回什么?景亲王的怜悯?还是西域客的慈悲?”
字字诛心!王甫仁面露沮丧,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云青梧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他内心深处最后一丝侥幸!弃子……是的,他已经是弃子了!圣主故意让他落入敌手!可他是一个知道圣主太多秘密的活口!或许……还有生机!
巨大的恐惧夹杂着一丝希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眼神在恐惧、挣扎、绝望和一丝疯狂的反抗中剧烈变幻。
“噗——!”
一声沉闷的异响突然从王甫仁体内发出!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甜腻腥气,混合着内脏**的恶臭,猛地从他口鼻中喷涌而出!
“呃……嗬……”王甫仁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松弛,面部肌肉随之塌陷下去。紧接着,粘稠的黑血从他的七窍缓缓流出。
云青梧凤目圆睁!她看得分明,王甫仁并非咬碎了藏在口中的毒囊,那毒……仿佛是瞬间从他脏腑深处爆发出来的!
云砚舟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缓缓开口,“是血莲教控制核心成员的最后手段——体内埋毒!一旦试图背叛,心神剧烈波动下,潜伏的剧毒便会立刻发作,瞬息毙命!”
“该死!”云青梧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案上!线断了!功亏一篑!
他们不惜舍弃掉王甫仁这颗毒牙,是为了切断所有线索?还是……背后藏着更大的图谋?
思绪电转间,云青梧已然明了。她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却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风: “好一个舍卒保车!好一个断尾求生!景亲王!安亲王!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三日前。地宫深处,百盏人形灯幽幽燃烧。景亲王枯黑的手指抚过祭坛上暗红的纹路,玄色衣袍上的金线莲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宛如活物般游动。
“圣胎已成,待朔日之夜,当破世而出。”
西域客的声音从青铜面具下传出,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渊底部淬炼而出,浸透了冰层终被凿穿的狂喜。
景亲王轻笑一声,手中镶着红宝石的匕首轻轻划过祭坛边缘:“想办法……带她来。”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匕首却已抵上西域客咽喉,“记住,”景亲王微微倾身,气息几乎呵在西域客冰冷的面具上,语调却依然轻柔得可怕,“本座的耐心……有限得很。”
烛火摇曳,将景亲王眸中那两点幽光映得深不见底。他的视线仿佛穿透宫墙,落在那位仍在太医院值房里对“圣胎”之功沾沾自喜的太医身上。
王甫仁浑然不知,自己那份炙热的狂喜,正将他推向一个早已标注好的位置——成为那场惊天阴谋中,一个被献祭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