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音清越,一声接一声划破滩涂之上翻涌的白雾。
幻境里的江面剧烈震荡,沈青妩的身影随水波晃动,而现实之中,守局人已经冲破芦草结界,暗色术印裹挟浓重的江泥寒气直扑我手中铜印。沈砚自暗影之中闪身而出,衣袂在夜风里一掠,抬手结印,一道淡金色屏障横亘在他身前,硬生生拦下这一击。
“别插手!”守局人声音沙哑,枯瘦手掌再翻,数道灰黑雾气自掌心蔓延而出,缠绕向沈砚,“碑印一旦相合,渡口轮回便会动荡,你可知代价?”
“任由血咒代代循环,同样是无尽轮回。”沈砚脚步稳稳钉在滩涂湿土之上,术法流转,将灰黑雾气挡在身前,“二者总要择其一,不能永远逃避。”
二人术法相撞,闷响在夜色里炸开,滩涂地面泥土簌簌震颤。
结界之外,陈寻紧握引魂铜铃,不停摇动。铃音穿透幻境,一次次拽住我的心神。我一边稳住与沈青妩相连的魂息,托住铜印引动江底地脉,目光分神扫向石阶上的林晚。
她依旧站在高处,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耳边无数熟悉的声音不断呼唤她的名字,是祖辈的低语,是江水翻涌的轰鸣。她掌心用力,芦根被攥得碎裂,碎末从指缝簌簌落在青石台阶上,牙关紧咬,始终没有应声,没有迈步走下石阶。
“稳住,不要被幻音牵动!”陈寻高声提醒,目光紧盯江面上翻腾的黑气,“铜印的青光快要触到碑身!”
幻境之内,白雾渡口之中,沈青妩望着滔滔江水,声音缥缈:“快,借着铜印之力,引碑上浮。只要印与碑相合,血咒断裂,渡口轮回便能重新锁固。”
我凝神,集中全部心神。铜印青光暴涨,光芒穿透沉沉江水,直抵淤泥深处的半截镇河碑。深埋江底的碑体轻轻震动,泥土簌簌脱落,伴着浑浊水流缓缓向上浮起。黑色怨气缠绕碑身,如同黑雾,随着碑体上浮不断翻涌咆哮。
守局人瞥见江底异动,神色一变,猛地甩开沈砚的牵制,不再缠斗,径直向着仪式中心冲来。
“休想!”沈砚紧随其后,指尖掐诀,先前备好的后手术法骤然发动,一道淡白符光从地面升起,短暂捆锁住守局人的四肢。
守局人被困住片刻,眼中闪过急色,低声念诵口诀,想要强行挣开符锁。
就趁这短短一瞬。
江面轰然一响,半截镇河碑冲破淤泥,大半截碑身露出水面,碑体潮湿斑驳,刻在碑身的古老纹路,在青光映照之下缓缓亮起。
我抬手,将铜印朝着碑身印去。
铜印与碑身相触的刹那,青光轰然炸开,光芒铺满整片江面。呼啸翻涌的怨气如同潮水退落,一点点被碑印吸收、平复。缠绕在林晚血脉之中绵延百年的黑色咒丝,在这一刻寸寸断裂,消散在夜风之中。
林晚身子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紧绷的绝望缓缓褪去。颈侧那道游走的黑丝,彻底消失不见。
血咒,断了。
可就在血咒消散的瞬间,江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大地微微震颤。封印被碑印相合的力量牵动,渡口轮回的幻境开始躁动,江水翻涌,大片白雾从水下疯狂涌出,漫过滩涂。
幻境与现实的边界,开始模糊重叠。
“来了,轮回幻境要外泄!”沈青妩的声音在白雾里响起。
守局人挣开符锁,看着漫上来的白雾,没有再继续阻拦,只是怔怔望着江面,低声呢喃:“终究还是触动了……”
我心头一紧,立刻借铜印连接沈青妩残存的魂息,全力稳住地脉。青光从碑印之上持续流淌,一点点向内收束震荡的力量,试图将躁动的轮回幻境重新压回江底封印之内。
沈砚快步走到我的身侧,抬手助我稳住地脉流转,他的术法和铜印青光相融,共同抵住向外漫溢的幻境力量。
陈寻摇动铜铃,铃音护住林晚,隔绝漫过来的白雾。
白雾翻涌之间,无数水灾遇难亡魂的身影在雾中一闪而过,哭喊声、江水咆哮声混杂在一起。沈青妩的身影立于白雾中心,素白衣衫随风浮动,她抬手,向着江底轻轻一按。
那股躁动向外扩散的轮回之力,缓缓回落,一点点退回江底深处的封印之中。
震荡慢慢平息,江面的白雾缓缓收敛。
青光渐渐淡去,镇河碑悬浮水面,铜印稳稳贴合碑身。怨气归于平静,江底的轮回禁锢重新锁死。
百年血咒斩断,渡口轮回重归封印。
守局人站在不远处滩涂,望着渐渐平息的江水,长叹一声,不再出手。他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走入茫茫芦丛,这一次,没有留下任何警告。
江风渐缓,残月依旧悬在夜空。
林晚跌坐在石阶上,泪水无声滚落,压在她家族身上百年的枷锁,终于卸下。
我收回手,铜印之上的光芒褪去,只余下微凉的凉意。沈青妩的身影在白雾之中慢慢变淡,她看向我,浅浅一笑,而后身影彻底消融在江风白雾里,百年执念,就此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