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之上，白雾一点点消散，如同潮水退落。
碑印相合之后，江面上那层躁动的浓雾缓缓沉入江水，翻涌的黑水归于平静，只剩月光铺在水面，泛着一层冷银的微光。夜风掠过芦丛，沙沙声响不再裹挟亡魂低语，干净得像是洗去了百年沉重。
陈寻停下摇铃的手，引魂铜铃安静下来。他望向江面浮着的镇河碑，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
“血咒断了。”他低声开口，目光转向石阶上的林晚。
林晚还坐在青石台阶上，指尖松开早已捏碎的芦根，望着自己的手腕。笼罩家族数代的黑色咒丝彻底消散，那种日夜啃噬心神的刺骨寒意，再也感受不到。她抬手轻轻抚过颈侧，眼底积攒多年的阴郁，一点点化开。
“没有那种冷意了。”她声音轻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那些在耳边反复叫唤的声音，全都不见了。”
沈砚收回术法，缓步走到我身旁，目光望向江面，神色平静。江底传来的震颤已经完全平息，轮回幻境的力量被重新锁回封印之下，不再向外溢散。
“沈青妩的魂息散了。”我收回落在铜印上的神识，低声说道。方才碑印相合的那一刻，她最后那抹浅笑消散在白雾之中，百年执念了结，魂念归于江水，再也不会在雾中现身。
江风轻轻吹过，空气中残留的江泥寒气慢慢淡去。
不远处的芦苇丛安静沉寂，守局人早已离开。方才那一役，他亲眼看见我们稳住轮回封印，没有让幻境彻底外泄，最后便选择退走，不再阻拦。不知他回到藏身之处，会如何看待这场结局。
“镇河碑不能长久浮在水面。”陈寻走到滩涂边缘，望着半露水面的古碑，“仪式结束，要让碑体重回江底原位，铜印与碑身永久贴合，才能持续稳住地脉封印。”
我颔首，托着铜印，凝神引动碑身。青光再度从碑印之间缓缓流淌，镇河碑伴着缓缓涌动的水流，一点点下沉，重新落回原来的淤泥深坑之中。泥沙缓缓覆上碑体，一点点将它掩埋，归于江底沉寂。
铜印随碑沉入水下，青光敛去，归于静默。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到心神一阵脱力，双腿微微发虚。方才以心神连接沈青妩残存魂息，抵挡轮回幻境震荡，耗损巨大，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放松，疲惫感瞬间席卷上来。
沈砚察觉我身形微晃，伸手轻轻扶了我一把。
“耗神太重，先歇一歇。”他声音低沉，“百年因果落地，不必硬撑。”
我靠着他的力道站稳，望向沉沉江水。
林晚慢慢从石阶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滩涂边，远远望着江面。她不再恐惧这片曾无数次入梦的江水，眼神平静柔和。
“困扰我们一族这么久的苦难，总算结束了。”林晚轻声说道，“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被血脉咒丝纠缠，夜夜困在江水噩梦里。”
“是。”我开口，“因果了结，往后你们一脉，再不受旧咒束缚。”
陈寻收好引魂铜铃，走到结界边上，抬手引动术法，撤去这一圈芦草结界。地面上那条褐色粉末构成的环线微光一闪，地气缓缓散去，融入滩涂泥土，不留痕迹。
残月依旧悬在夜空，潮水继续退落，露出更多湿漉漉的滩涂。
“守局人这一关，算是过去了。”陈寻看向芦苇深处，“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就此放下执念。”
“他守的是封印，不是单纯阻拦我们。”沈砚望着芦丛幽暗深处，“今夜我们守住了封印，没有酿成大祸，于他而言，也算完成了当年的约定。只是这段百年布局，背后牵扯的人和事，未必就此彻底销声匿迹。”
我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缓缓东流的江水。
沈青妩耗尽心血，铸印立碑，以自身魂息做缓冲，守住渡口轮回，了结百年灾祸。破碑之人当年布下的局，被我们在月亏之夜破去。林晚一族的血咒斩断，江底轮回幻境重新锁固。
可我心底隐隐明白，故事并没有完全画上句号。当年破碑之人的动机，守局人恪守的古老约定，还有藏在这段旧事里更多未揭开的细枝末节，依旧埋在青芜江的流水之下。
今夜只是了结林晚一脉的血咒，平息江底这一场百年躁动。
“时辰不早了。”我收回思绪，看向身边几人，“此地事了，我们送林晚回去，之后再慢慢梳理剩下的线索。”
夜色深沉，江风微凉。
滩涂上的喧嚣归于寂静，芦草随风轻摇。青芜江水静静流淌，藏着百年渡口轮回的秘密，继续向东奔涌，流向无尽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