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以为这个年还会同之前一样,过了节我便回去上学,天妒人愿,年后便是春天,那年的春天要比冬天还冷。我从外面给父亲买了酒回来,穿着缎面褂子的男人就在坐在露着稻草的太师椅上,爹坐在长条凳上,娘蹲在灶台旁抹着眼泪,父亲从不夸我,许是到了年纪吧,这是父亲第一次夸我,人牙子在一旁抽着旱烟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看着他,墙上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许是在哭泣罢,它们也舍不得我吗?
‘莺儿,过来’
父亲唤我,他第一次这样的语气这样唤我,他看着我忽然生硬的笑起来,接过我手里的酒递给那个男人
‘老爷您看我这闺女水灵着呢,手脚也麻利,今年刚刚十六岁,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能不能麻烦您给寻个好去处’
人牙子掀开眼皮从上到下扫了我一眼心里不知在排算什么,那眼神刮在我身上比冬日的风冷,也要比猪油粘腻。父亲在一旁搓着手,人牙子的眉头皱起来了,漏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你这丫头太瘦了啊,长得还行,就是眼神跟个死人一样,不会是个傻子吧?卖不上好价钱的’
父亲急忙慌了
‘老爷您看看,怎么会卖不上好价钱呢,这脸长得多水灵?您给她卖去做个同房丫头也是可以的啊’
‘你看看这手上的冻疮,这脸上的干皮?’
‘老爷,我家丫头是读过书的,脑子灵光’
人牙子的表情变得不一样了
‘读过书的你不早同我说!这孩子的姿色也是不错的,我给你八十大洋,你把这丫头卖给我’
父亲的眼角的皱纹立马皱了起来,嘴角也忍不住的上扬。立马应了下来,人牙子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三个字
《卖身契》
下面紧跟着八个字
‘生死有命,卖身为奴’
父亲着急的在上面按上了自己的手印,人牙子掏了钱给父亲,父亲对我说
‘莺儿,家里的情况你清楚,你别怪爹狠心,你隔壁的姐姐妹妹也都是这么来的,你跟着她们去吧,去了大户人家不仅能吃饱饭还能穿金戴银,去了之后要少吃饭多做事’
我不由得觉得想笑,父亲怎么就能够拿了钱将我送去虎狼窝的事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他竟一点不觉得惭愧,只是以后很难见到阿鸳了罢…
‘好了赵老哥,我就带着这丫头走了,我会给她找个好去处’。
我的运气还是好的,没有被卖去腌臢之地,也没有被卖给哪个老爷做通房。倒是被卖去了一家姓刘的大户人家,做了粗使丫鬟,倒是换了件体面衣服,刘家的人待下人不算差,只是管事婆婆很凶,每日要做的东西多,时常累的倒下便睡了。学堂不知有没有继续授课,也不知阿鸳过得怎么样了。我只能每日的劈柴倒夜香洗衣服,我已经不记得是多久之后了,我只知道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结了厚厚的茧子,井水也不再刺骨了,我又见到了阿鸳,那是我最后悔的事情。
她的父亲与刘家的老爷是很好的朋友,那天夜里阿鸳同她父亲来刘家做客,刘家是没有阿鸳家里的大洋多的,我这种丫鬟不被允许到主屋去,也是不被允许在主子面前乱晃的。说来也巧,那日家里的管家贴身丫鬟还有家里的所有主子都被叫去了主屋伺候,只留下我们和管事婆婆,阿鸳和刘家的二小姐嫌弃主屋的烟酒味,便一同到后院透气,我也被管事婆婆喊去倒夜香,后来听阿鸳说她那天晚上只看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女孩,瘦的像纸片人一样,提着一大桶脏水去倒。管事婆婆许是看到了阿鸳她们,急忙对着我叫骂
‘死丫头片子,你在这里乱晃什么?别脏了贵客的眼’
我余光瞥见了,是阿鸳,我想躲但是我的手脚不受控制的让我站在那里,我低着头
‘你个死丫头我和你说话你是没听到是吧?’
说罢她便抽出手要打我,巴掌还是落下来了,我被打的倒在地上立马挣扎的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下脸上的脏水,我还是不能够控制住自己,尽管知道自己此刻很落魄很脏,还是抬头去看阿鸳,这一眼是我最后悔的决定
她看见我了
她好像愣住了,她说她当时是不敢相信的,不敢相信这张脸是在大年三十冲她笑的脸,脸上是脏水,比之前还要瘦上一圈,她说她是通过我的眼睛认出我的,我也不知之前总盯着她的眼睛看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我的眼神并不敢在她身上停留许久,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来跪在地上同管事婆婆磕头认错,站起来后阿鸳已经不见了,我得眼眶很酸,但心里是庆幸的,我希望她没看到我,我想我死都不要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像只阴沟里的老鼠,我把一切收拾完后时间已经不早了,这是我来到刘家做丫鬟后的第一次失眠,我一直在猜测阿鸳有没有看到我,我想是没有的罢,第二天我照旧起床为她们洗衣服打扫着刘家,似是晌午过了,钟敲了两下,刘家的主子喊我去主屋,我死死的咬着嘴唇以为是家里的主子要因为昨天的事情罚我,到了主屋我低着头进去便跪在了老爷面前不敢抬头
‘把头抬起来’
听罢我只得抬起头,我愣住了,甚至想要一头撞死在屋里的墙上
是阿鸳
她昨日好像也失眠了,眼睛有些红,我是不敢动弹的,只得任由一屋子的人盯着我看,那一刻我像戏台子上的戏子,我死死抓住衣角不松手,许是想用这种方法给自己找到一些仅剩的尊严,刘家二小姐倒是开口了
’你是叫赵莺?站起来吧,别跪在地上了’
我们这些下人是不能违抗主子的命令的,我从地上站起来,只听刘家老爷询问阿鸳
‘小鸳,这个姑娘是你昨日同叔叔说的那个吗?’
阿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眼睛确是更红了,她将一袋子的钱放在桌子上,同刘家老爷道
‘叔叔,这丫头手脚麻利,我很是喜欢,同父亲母亲说过了,想将她买回去同我做玩伴’
刘老爷似是不解,但还是答应了
‘阿鸳你若是喜欢便将她带走吧’
说罢便叫管家拿来了我的卖身契,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干净换上了阿鸳带来的衣服,我还是不敢抬头看她,她让我抬头,我抬起头一句话也不说,她静静的看着我,许是在想什么,她眼里的月牙还在,只是淡了许多,她没有询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做丫鬟,她或许已经知道了,又或许是她母亲同她讲的。她最终还是开口了
‘阿莺,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不是陆家的,是陆鸳的’
‘阿鸳,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她眼里的月牙深了一些,又对着我笑,拉着我的手要带我回家,她的手空空的,只留下一道红痕,那是镯子留下的,我问她
‘镯子呢?’
她不回答,只是对着我笑,可她眼睛明明又红了一圈,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里面有水在里面。
阿鸳对我是极好的,她母亲也是,阿鸳的母亲将我当做女儿养,给我买裙子,首饰,送我去上学,吴棠那群人也再也没笑过我,我也不会再蹲在学校门口啃窝头了,只是那镯子再也没出现过。
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老天可能是怕我真的想不开死去,所以大发慈悲赐给我一个阿鸳,老天的心也特别狠,她赐给我阿鸳还要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