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梧傍晚背着旧双肩包拐出医院大门时,揣在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是青阳县。
林青梧站在公交站台,听着听筒里不断传出刺耳的电流杂音和山风呼啸声,紧接着是赵婶扯着嗓子的哭喊:“青梧啊!你快回来吧,你爸今天下午在后山老林子旁边摔下陡坡,脑袋磕在青石板上,人已经没气了!”
公交车进站带起一阵尾气,围候车人群的说笑声在这一秒被抽空,她稳住呼吸开口,“人在哪儿,派出所出警了吗?”
“出了出了,法医刚验完,说是喝多了酒脚滑摔下去的,排除他杀,现在尸体拉回你们老屋堂屋停着了!”
赵婶在那头喘着粗气,背景里夹杂着好几个本家亲戚嘈杂的议论声。
“你奶奶血压上来晕过去了,村支书正在掐人中,你赶紧坐车回来拿主意,入殓封棺都等着你签字呢!”
“先把我奶奶扶去偏房躺着,舌下含服两片硝苯地平,药瓶在堂屋电视机左边的抽屉里。”
林青梧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交代完,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十分。
“我买最近一班车,明早到村里,麻烦赵婶先帮我照应着我奶奶,车费和垫付的钱我回去结。”
“哎哟,这节骨眼谁还跟你算钱,你路上当心!”
挂断电话,林青梧点开购票软件,临川发往青阳县城的末班大巴是晚上七点半,走高速转山路省道正常要八个多小时,到了县城还得找黑车进山。
她转身往地铁口走,拨通了带教老师方岚的电话,简短说明家里老人过世需要奔丧,请假三天。
方岚在电话那头正在查房,听见是直系亲属出事,二话不说直接批了假条,顺便把她周一的四十八小时大班调给了同组的男生。
林青梧赶回医科大学女生宿舍,把两件黑色的纯棉长袖T恤和一条深灰牛仔裤塞进双肩包。
周芷晴从上铺探出脑袋,看着林青梧把充电宝、身份证和那本随身带的记账本往包里塞,“青梧,你这风风火火的又要去哪儿?刚从拉萨回来还没歇口气呢。”
“回老家一趟,家里出了点事,请了三天假。”
林青梧拉上背包拉链,从床头铁架上扯下毛巾塞进侧袋,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有动作比平时快了三成。
江寒从书桌前转过身,推了推眼镜,打量着她全身上下清一色的黑灰衣物,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和一盒晕车贴递过去。
“山路颠,贴耳后。”
“谢谢。”
林青梧接过来揣进兜里,背起包推门出去,前后在寝室停留不到五分钟。
如果林守成死在后山,村里那些本家叔伯肯定已经把老屋围满了,那帮人平时见着林守成绕道走,现在人没了,指不定怎么在奶奶跟前闹腾分家产。得赶在明早出殡吹唢呐前把死亡证明开出来,把户籍注销手续办妥。
林青梧一边下楼一边在脑子里排流程,刚走出宿舍楼大厅的玻璃门,宿舍楼外的路灯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双闪灯一明一灭,把地上的落叶照得发黄。
后座的车门推开,沈言撑着车门框站着,右脚脚腕上还绑着早上刚换的医用护踝,身上套着件驼色长款大衣,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兜里那张蓝色的门禁卡。
林青梧脚步顿在台阶下,看着沈言一瘸一拐地绕过车头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方岚知道我是你在临川的联系人,见你家里突发白事一个人连夜赶回青阳,不放心,刚才发消息跟我通了个气。”
沈言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呼吸带着白气,把右手拎着的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里面装着两个热乎的肉松面包和一瓶温水。
“七点半的末班车在城南客运站,现在晚高峰地铁过去要倒三趟线,赶不上的,上车,我送你去车站。”
林青梧没接那个纸袋,垂眼看向沈言的右脚,“你的腿刚拆了绷带,踩油门发力会牵扯比目鱼肌,不能开车。”
“我叫了代驾,人在后座歇着呢。”
沈言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没把纸袋收回,直接塞进林青梧怀里,转身拉开后座车门。
林青梧捏着温热的纸袋,坐进后排,沈言紧跟着坐进来,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南客运站候车大厅外人声鼎沸,拉客的摩的司机排成一长溜。
林青梧推开车门下车,背上双肩包,转身弯腰看向车里的沈言,“到了,让代驾直接送你回去,睡前护踝记得摘下来,别勒着血管。”
沈言没应声,解开安全带,推开另一侧车门走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随身托特包,冲驾驶座的代驾挥了挥手,把账结了。
林青梧绕过车尾走过去,拦在她身前,“沈言,你干什么?”
“火车已经没票了,我在网上买了两张七点半去青阳的大巴票,连座。”
沈言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电子二维码下面清清楚楚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她之前陪林青梧去东区派出所办居住登记时,早就存了她的身份证号。
“山里路不好走,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跟着我去受罪干什么,回去。”
林青梧眉头拧紧,伸手要去拿沈言的托特包,想把人往出租车停靠点推。
沈言往后撤了半步,避开她的手,抬起眼看着她,“林青梧,我是去给长辈吊唁的,当年我妈的项目资助过你,于情于理,家里出了白事,我代表沈家过去看一眼张奶奶,送个花圈,有什么问题吗?”
这套说辞滴水不漏,把私人感情摘得干干净净。
林青梧看着沈言平静的脸,知道这人一旦拿出在事务所谈判的架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客运站广播已经在催促七点半班次的乘客检票进站。
林青梧没再废话,顺手接过沈言手里的托特包挂在自己肩上,虚扶着她的右臂往安检口走,“走吧。”
长途卧铺大巴改成了老式的硬座车,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劣质烟草和皮革发霉的气味,过道上堆满了回乡民工的编织袋。
林青梧把沈言让进靠窗的座位,自己坐在外侧,把两个包塞进脚底下的空当里,垫高,让沈言的右脚能平放着搭在包上。
大巴车轰鸣着驶出客运站,上了绕城高速,车厢顶部的照明灯啪的一声全关了,只留着过道两侧幽暗的蓝色地灯。
林青梧拿出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开始给村支书打电话。
“叔,我是青梧,已经在车上了,明早八点前能进村,堂屋的灵堂不用大搞,按村里最简的规矩来,棺木用老屋后院备着的那口杉木的,劳烦您找四个本家兄弟帮忙抬一下,烟酒钱我回来现结。”
挂了村支书的电话,她又拨通了镇卫生院相熟的赤脚医生的号码,确认奶奶张秀兰服药后的血压数值,叮嘱对方留宿看护一晚。
接着是给当时出警的镇派出所值班室打电话确认法医死亡证明的开具流程、县城殡仪馆火化炉的排期确认、联系包车司机明早七点在县城汽车站门口等。
一通通电话打出去,林青梧压着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把所有丧葬流程从头到尾安排清楚。
沈言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影隔着车窗玻璃一晃一晃地掠过林青梧的侧脸,她手里拿着笔,在膝盖上的记账本背面飞快地记录着各项开支预估:火化费八百、灵车四百、帮工红包每人二百、白布孝衣一百五。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
大巴车下了高速,拐进蜿蜒的省道,车身开始剧烈颠簸,车窗外全是黑漆漆的山影。
林青梧合上本子,沈言已经把牛皮纸袋里的肉松面包撕开包装,递到她嘴边,林青梧没推辞,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面包吃完,又拧开温水喝了两口,把剩下的一个留给沈言,转头看向旁边。
“睡会儿吧,还有四个多小时。”
沈言没闭眼,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盒江寒给的晕车贴,撕开一张,倾身靠近林青梧,冰凉的指尖拨开她耳后的碎发,把药贴稳稳地按在翳风穴上。
柠檬混合着薄荷的气味散开,压下了车厢里那股闷臭的柴油味。
“你也睡,到了县城我叫你。”
沈言收回手,拢了拢身上的驼色大衣,把头靠向车窗。
林青梧确实累到了极点,起初她还保持着坐直的姿势,随着大巴车连续过弯甩尾,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旁边歪,最后彻底失去了控制,咚的一声靠在了沈言的左肩上。
半梦半醒的颠簸间,林青梧只觉得身侧的人似乎往下滑了滑,调整了一个更稳当的弧度,让她的脖颈能舒展地陷进柔软的羊毛大衣翻领里,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挡在了她的脸侧,将前排硬邦邦的塑料椅背隔绝在外。
后半夜山里起了大雾,省道临时管制,车速慢了下来,走走停停延误了两个多钟头,直到清晨七点十分,天边泛起鱼肚白,大巴车才驶进青阳县城破旧的客运站。
冬日清晨刺眼的阳光越过东边的山脊,林青梧在颠簸中醒过来,鼻端全是沈言身上熟悉的冷香,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视线聚焦的瞬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悬在她眉骨上方两寸的位置。
沈言的左手一直举着,掌心朝外,替她挡住了从车窗斜射进来的刺眼晨光,而沈言自己的半边肩膀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大衣布料都被压出了深深的皱褶。
林青梧猛地坐直身体,沈言的手臂顺势垂落下来,因为血液不畅,她的手腕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又被她迅速藏进大衣袖口里。
沈言用右手揉了揉发僵的左肩,“醒了?正好到站。”
林青梧盯着她藏进袖口的手看了一秒,没说谢谢,弯腰拎起地上的两个包,扶着沈言的胳膊站起身,车门刚打开,县城清晨冷冽的寒气夹杂着早点铺子的煤烟味灌了进来。
站台外,昨晚约好的那辆沾满泥点的五菱宏光包车正按着喇叭,两人刚拉开车门坐上去,林青梧兜里的手机就疯了一样震动起来,刚一接通,听筒里就炸开赵婶带着哭腔的喊声。
“青梧!你到哪儿了!林守成以前在镇上赌博欠账的那帮人,天才刚亮就堵在咱们老屋门口了,非说不还钱就不让棺材出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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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hapter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