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诊科的排班表在周一清晨换了新纸。方岚手里捏着保温杯,站在交班大屏前划掉两个名字,顺手把林青梧的胸牌递过去。
“院里组的援藏医疗队缺个跑腿的见习生,原本定的外科小刘肠胃炎倒了,你去不去?高原环境,吃住都糙,但跟的是省内骨科和急救的一把刀,算双倍见习时长。”
林青梧把胸牌卡在白大褂左胸口袋上,一秒都没有犹豫地答道:“我去。”
“高原反应可没人照顾你,那边昼夜温差大,带厚衣服。”
“我抗冻。”
林青梧领了物资单,当天下午在科室办妥交接。背包里塞了两套换洗衣服、便携血压计、红景天和那本边角卷起来的医学笔记。
急诊楼外的梧桐树叶落了大半,她在树下站了片刻,点开对话框敲下几个字:“去拉萨跟队见习一周,今晚九点走。”
林青悟盯着屏幕,手指几次抬起又落下,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终究空着。
去机场的大巴一路颠簸。林青梧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手机一直没响。夜航落地拉萨已过午夜,随队大巴直接把人拉去县卫生院,沿途山脉起伏,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格彻底空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窗外覆着薄霜。林青梧套上冲锋衣出门,踩着碎石路爬上卫生院后方的高坡。走到玛尼堆旁,手机震动了一下,信号跳回两格,紧接着跳出四条未读信息,时间全停在昨晚后半夜。
“你在哪儿?”
“为什么电话打不通?”
“林青悟,二十几岁的人玩人间蒸发是吗!”
“你不是说过不会生我的气吗……”
凌晨三点整还有最后一条:“看到回电话。”
林青梧拨了过去。听筒里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没等林青悟开口,就听见沈言有些怒气地质问:“你在哪儿?!”
“我临时安排来拉萨跟队见习一周。”林青梧迎着干冷的晨风,“昨晚进山没信号,刚找到有网的地方。”
听筒那头停顿两秒,接着传来沈言加重的呼吸声。
“林青梧,去西藏见习不是去隔壁社区量血压。提前打个招呼很难吗?收拾行李就走,发条消息就算交代了?昨晚要是路上出了事,谁知道你去哪儿了?”
“临时顶替外科小刘的名额,交接走得急。”林青梧低声解释道,“原本定的就是昨晚的航班,怕耽误你休息。”
“你一声不吭跑去几千公里外的高原,我能休息好吗?”沈言努力压着火气,“你多大的人了,做事还这么由着性子来,存心让人悬着心?”
“我带了厚衣服和药,高原反应不严重。”林青梧看着山脚下亮起的两盏酥油灯,“是我考虑不周,以后去哪儿提前跟你说。”
沈言在那头沉默下来,过了半晌,她的语气平复下去,“山里温差大,别逞强。忙完这周早点回。”
“知道了。”
挂断电话,林青梧把手机揣回兜里。见习队驻扎在县级卫生院,每天送来的多是跌打损伤与慢性肺病患者。她白天清创、缝合、配药,小腿站到发酸,晚上回招待所就着凉水啃干硬的饼子。
临川还是阴冷的早冬,每天早晨七点,林青梧的微信都会准时发过来。
“今天多云,出门记得围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
“胃还难受吗?厨房吊柜第三格放着猴头菇粉,温水冲开,别加冰糖。”
“昨晚下了小雪,我没高反,清创动作很稳,一切正常。”
沈言每次按亮屏幕,看着那些没有半字废话的叮嘱,指尖总会在发烫的马克杯壁上停留许久。
吊柜里的猴头菇粉还是上个月林青梧托人从东北带回来的,买回来那天,林青梧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撇去浮沫,低声念叨着“空腹喝才养胃”。
当时沈言嫌那股草药味苦,偏要往瓷碗里丢两颗老冰糖,林青梧便站在旁边握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糖块挑出来,换成了一小勺温热的洋槐蜜。
沈言回得很简短,有时敲下一个“好”,有时是“所里忙,你也顾好自己”。但到了下午或者深夜,沈言总会点开天气软件,把临川切到拉萨,盯着屏幕上零下七度的低温和干燥预警出神。
第四天夜里,高原的狂风撞得铁皮窗框发出刺耳的钝响。林青梧靠在冰凉的铁架床头,指尖冻得通红,屏幕突然亮起,跳出视频邀请的弹窗。
是沈言发过来的。
林青梧坐直身子划开接听,把手机立在洗脸架的铝制水杯边。屏幕对面显出熟悉的客厅,沈言裹着米白色的宽松毛衣,长发松散挽在脑后,手里捧着的黑陶杯正往上泛着白雾。
沈言握着杯耳的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微凸的缺口,两人隔着屏幕对视,屋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沈言的视线扫过林青梧凹陷的脸颊,眉心瞬间蹙拢:“怎么瘦了这么多?嘴唇全起皮了。”
“这边风大,水烧不开。”林青梧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干裂的下唇,“你呢?晚饭吃了什么?”
“陆嘉点了外卖,喝了半碗菌菇汤。”沈言移开视线,盯着杯口的白气,“你什么时候回?”
“大后天上午落地。”林青梧打量着沈言眼下泛出的青黑,“你这几天没睡好?”
沈言握杯的手指紧了紧:“所里接了个商场中庭的整改方案,天天对着CAD图纸改尺寸。”
“别空腹灌黑咖啡,你那慢性胃炎受不住。”林青梧的嗓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
沈言抿了抿唇:“我知道。”
上个月沈言在书房熬夜赶竞标方案,半夜胃抽搐着蜷在皮椅上,也是林青梧推门端来热牛奶,二话不说抽掉她手里的压感笔,用发烫的掌心覆在她上腹部揉了半宿。
当时林青梧的下巴就抵在沈言发顶,温热的气息混着洗发水香气,沈言就是在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度里睡过去的。
屏幕里短暂地沉寂下来,屋外高原的狂风卷着沙砾刮过铁皮屋顶。
沈言看着林青梧被紫外线灼红的颧骨,嘴唇微动,那些堵在胸口的质问终究没能越过喉咙,转而变成了得体的叮嘱:“早点睡吧,明天你还要跟队下乡巡诊。”
“沈言。”林青梧直视着镜头,突然唤出她的名字。
沈言整个人僵在沙发里。
“我没生气,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林青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把钥匙留在鞋柜上,是因为我不想再用姐姐妹妹的规矩继续住在那间屋子里,等我回去,我们当面谈清楚。”
没等沈言张口应答,屏幕那头因为基站信号断开,瞬间卡成了一片模糊的彩色马赛克。
通话戛然而止。
沈言坐在空旷沉寂的客厅里,窗外砸下临川深夜冰冷的雨水,敲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倒数第二天,林青梧跟着医疗队去偏远村落巡诊,大雪封了半截山路。等她一身泥水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她拿出手机,给沈言发了早安晚安的合并信息,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回复。
拨过去电话,机械女声反复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林青梧站在招待所漏风的过道里,手指反复按着重播键。
最后一天清晨,医疗队搭乘最早的航班返程。飞机在临川机场滑行触地的那一秒,林青梧就解开飞行模式,最上方赫然是陆嘉的一条信息。
“青梧,你在飞机上吧?沈言现在在附属医院急诊,小楠在陪着,骨头没事,但中度肌肉拉伤,挫伤挺严重的,你落地要是近就过去看看。”
林青梧连队里的行李都来不及等,抓起背包冲向出租车停靠点。
她扯开卫衣领口,大口喘着气,手心里全是一层冷汗,“附属医院,走高架,麻烦师傅快点。”
急诊科二楼留观室弥漫着苏打水和碘伏的味道。沈言坐在靠墙的轮椅上,右腿裤管挽到膝盖上方,小腿肚上缠着厚厚的弹性绷带,边缘隐隐透着青紫的血肿。小楠正在旁边弯腰给她递缴费单,嘴里念叨着工伤报销的事。
门口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沈言抬头,只见林青梧背着那个旧双肩包,卫衣下摆沾着西藏的黄土,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额头上全是一层薄汗,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目光扫过沈言打着绷带的小腿,大步走过来,“怎么弄的?”
林青梧蹲在轮椅前,手指悬在绷带上方两寸,没敢碰上去。
小楠吓了一跳,“青梧妹妹,你不是下午才回吗?”
林青梧没看小楠,眼睛看着沈言苍白的脸上,又问了一遍,“怎么弄的。”
沈言别过头,把挽上去的裤腿往下扯了扯,盖住那片狰狞的青紫。
“工地上不小心蹭了一下,没骨折,医生说静养一周就行。”沈言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你刚下飞机,回学校休息吧,小楠在这儿就行。”
小楠连忙点头,“对对,青梧你回去吧,沈总这边我叫了事务所的车送她回家。”
林青梧没理会小楠,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病历夹,直接去前台翻出了沈言的X光片和彩超报告。中度肌纤维撕裂,局部血肿压迫,伴有浅表擦伤。
她把片子插回袋子,走回留观室,从小楠手里拿过外套和车钥匙。
“小楠,工地上建委和监理还要录口供,你替沈言过去盯着,别让施工方推卸责任。这儿交给我。”
小楠愣了愣,看了一眼沈言。
沈言伸手去拉小楠的胳膊,“不用,小楠你推我出去叫车。”
林青梧单手扣住了轮椅的推手,“小楠,去忙你的工作,这是医嘱。”
小楠看着林青梧冷硬的侧脸,又看了看面色发僵的沈言,低声说了句“沈总那我先去现场”,抓起文件包溜出了病房。
留观室里只剩下输液架上药液滴落的滴答声。
沈言撑着轮椅扶手想要站起来,右脚刚一着地,剧痛让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气。
林青梧一把揽住她的腰,把人按回轮椅上,“逞什么强?肌肉撕裂早期禁止负重,你第一天知道?”
沈言用力甩开她的手,背脊挺得笔直,“林青梧,我说了我没事,你用不着这样。”
林青梧站在轮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怎样了?我是医学生,你在我见习的医院里受了伤,我照顾你天经地义。”
“你不是我的医生,我也不是你的病人!”沈言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度,病房门口路过的护士往里看了一眼,沈言闭了闭眼,把声音压低,“你回学校去。我找护工,或者让我妈过来,都行。”
林青梧站在原地没动,“我是不是没资格照顾你?”
沈言偏着头,看着白色的墙壁,没接话。
“你到底在躲什么?”林青梧往前迈了半步,鞋尖几乎抵上了轮椅的脚踏板,“你就这么怕我喜欢上你吗?”
沈言的瞳孔晃了晃,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剧烈收缩,指甲掐进软垫里。
“林青梧,我们说好的界限呢?”沈言抬起头,眼眶泛着红,声音发颤,“我比你大七岁,我是你资助人的女儿,我从一开始就是把你当妹妹看!你不能喜欢我!”
“可我就是喜欢上你了!”
林青梧的声音不大,她看着沈言,眼底没有退缩,没有慌乱,只有**的坦荡。
“但我没要求你也喜欢我!我没让你回应,我没想在今天和你说这个,我只想让你坐在这儿别动,让我把你送回家,为什么还是不行?!”
沈言张了张嘴,胸口起伏剧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见过林青梧在父亲施暴后的冷静,见过她在急诊抢救病人时的沉着,甚至见过她醉酒时执拗的目光,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林青梧。
那个永远把所有事情扛在自己肩膀上、连被打了都不会哭一声的姑娘,此刻眼底压抑着委屈和绝望。
林青梧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你放心,我不会赖在你家,也不会逼你给我一个答案。”
“你让小楠回来。”
林青梧退后了一步,把手里的外套轻轻搭在沈言的腿上,盖住了绷带,“你不想见我,我走。”
她转过身,扯下胸口的外套拉链,快步掀开门帘走出了留观室。
沈言坐在轮椅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腿上林青悟落下来的外套。她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外套上,肩膀剧烈地颤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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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Chapter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