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德内特看向窗外微微泛起鱼肚白的天，打了个哈欠。
天怎么又亮了。
在他把和周游两人的首都星户口和订婚声明，以及其他资料交上去后，他的政治审查终于通过了。
而他正马不停蹄的参加政府的各种考试。
思想考试、技能考试、职称考试，笔试、面试、实战考试。他在皮尔格林考过的在首都星要重考一遍，以及没考过的具有首都星特色的譬如《首都星紧急状态机甲驾驶证》、《圣殿义务征用资格》、《多种族和平交往执勤准则》和《首都星生育许可》等等奇怪的证书都需他准备。
士兵们非常乐意看到他们的长官在餐厅一边吃饭一边抱着个资料愁眉苦脸的复习，在训练时用便秘的表情刷题以及查询成绩时狂风暴雨般抓狂的表情。
甚至有信息战部队的弟兄直接在内网打赌今晚他会挑灯夜战到几点。
一点都不顾及他是为了谁这么拼命学习。他不早点获得军事职位的资格，蜻蜓军团这盆肥肉迟早要被其他军队给瓜分干净，全部沦为战场炮灰。
但无论如何，赌他刷夜到天亮的军虫们赢了。
他烦这群作妖的手下烦的不行，天天在他面前晃悠，“司令，好认真啊~”、“司令，考几分啊~”，仿佛要把十年来在他手里吃过的瘪一朝都打趣回来。
周游见他这样，也想起自己刚醒来那会儿也有过这种痛苦的时候。一边是弄不清楚局势情况的陌生环境和危机四伏的虫族社会，一边是需要记忆熟悉的大量历史、科学、社会和宗教知识。所以她对乌德内特提议道：“你要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可以来图书室，我把权限给你。”
于是乌德内特每天都坐在图书室固定的位置学习，打卡准时的仿佛在职考研生。毕竟与其被下级认为是个网恋恋爱脑，也比被他们看到自己也需要努力学习的痛苦模样要好。
他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页题了。看着逐渐在眼前扭曲的字体和开始反复瞬间失去意识后一个激灵醒过来，他感觉自己仿佛灵魂回到了十年前在首都中央军校在图书馆彻夜不眠的日子。
十年后自己还得这样用力的参加考试。但他坚决不怀念，不唏嘘，也不后悔。
他索性站起来，把一楼的灯关了。又看了眼阁楼的方向，躺在自己带过来的折叠床上准备打个盹。
自从他来这里学习以来，他和周游二人都不言自明的将那协议订婚看做有名无实的关系，以相当有分寸的距离感相处。而她也不打扰他，很体贴的把书桌的全部使用权交给他。她自己总坐在书架间或是到阁楼上去看书。而二人最多就是碰面时问声好，离开时报个到。
看到二楼紧闭的房门下透出的灯光，一想到周游做过的甜品，不知怎么这种憋屈又枯燥的生活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星历3029年，一场百年未有的大雪降临在首都星。城外几处棚户区被压垮，但很快这一消息连着未被挖出的平民尸体又被掩盖第二夜的新雪下。
安·菲特打了个哆嗦，将手臂抱的更紧了些，走到一个破败的店铺前停下。
白色的街面更显得店面发黑，不知道老板是从哪里找到都沾满油污的零件像拼图般严丝合缝的填满整个货架的。门前的积雪被踩化，泥泞和粘着脏污的地面融在一块。
“有人吗？有人吗？我要修机甲！”他朝屋内大喊，冻死个虫了。
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从货架中钻了出来了，“有人。什么样的机甲？”
“摩尔老板怎么不在？”
联盟军校外有条机甲修理街，专门给学生修练习机甲。有些小店不需要支付维修人员保险，并且维修费便宜，私底下很受学生欢迎。这个月，学校里办了几场雪季狂欢节，他请遇到的几个学妹在高级酒店赏雪吃饭，手上就拮据了些。但他也怕小店宰客，特别找同学推荐了可信的维修师。
“摩尔他人呢？“
“他出门了，这几天不在。”
可他明天就要考试了呀。看着肮脏的店面和店员又黑又硬的维修服，他迟疑的问，“你……能修吗？应该是……卡弹了。”
“看了才知道。机甲在哪？”年轻人利落的从柜子低下提出两个肮脏的布包挎在身上，总感觉下一秒就要把小身板压垮，他毫不在意的说，“走吧。”
他带他进了学校的训练场，绕过众多模样相似的练习甲，来到了自己的机甲前。首都军校近年来朝星际招收各个种族的学员。为了给抵抗蠢蠢欲动的原始虫族的进犯培养预备力量，许多联盟外的星球都将自己的士兵送到这来学习。前提是缴纳巨额的学费和严苛的入学考试，这样极端又开放的入学条件下，校园里冒出了几个名不见经传的狠厉角色。与种族冲突逐增随之而来的是，民主、开放、多元又实力至上的学风达到了建校以来的顶点。许多老师都直呼这是最好的学习氛围。
实弹比赛三天一小比，五天一大比。也只有在这样高强度的练习赛下，他一个非战斗科目学生的机甲都劳损到出现卡弹这种小问题。
维修小哥看到机甲后，眼睛一亮，他从包里取出条毛巾，擦了擦手，就钻到了机械里面去。
看着小哥麻利的动作，借着嘴里的手电和身上的工具一枚炮弹很快被拿到他面前，他原本半信半疑的心也放下了。
“弹道轨道也要换一个，”打开的炮管仿佛猛兽切开的咽喉，小哥拿手电筒一照，面无表情的说，“你看这里的轨道是不是没对上。所以才卡了。这很危险。”
想到课堂上教学的可能后果他就一阵冷汗，“哦、多少钱？”
“有两种，一千、八百的。”小哥表情冷淡，说出的话却很有虫情温度，“你是老板熟客，给你减一百。取弹就给你免费了。”
他点头，虽没想到要这么贵，但还是安全第一，“好吧。那要贵的，九百是吗。”
“好。”
小哥拿出一个破光脑亮出支付界面，他也翻出光脑转账。
“别信他。”一个桀骜不驯的声音从背后传起。
一个穿着工字背心的黑发男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挡在了二人面前。这位兄弟高他两个头，帅的挺欠打，身上还冒着薄汗和热气，显然刚从训练室结束训练。
他垂着眼冷笑着看了维修员一眼，走到机甲前扫视一圈，便慢悠悠的说，“他取弹的时候把固定件拆了，所以轨道才坏的，你看。”
冤大头把头伸进去，果然底下螺丝少了一个。
“麻的，敢骗老子钱！”安·菲特回头，发现那个小个子维修师正在一声不吭的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于是他拽起那个脏兮兮的维修员，对着脸就是一拳。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块。可惜维修员拳打脚踢，抬脚踢中他的裆部，趁着他痛苦的捂着裆下，扛起包就跑走了。
那小身板维修员还回头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正揣着口袋吊儿郎当的看着这场闹剧的揭发者，他朝对方的方向吐了口嘴里的血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乌德内特笑了笑，拦住了面部狰狞还要往前追的安·菲特。“哥们，以后你长点心，别人说什么都信。”
安·菲特扶了扶歪掉的眼镜，“我学军媒的，不懂这个。都怪武器科对我们这些非专科的练习机爱搭不理。不过兄弟你怎么发现的，你是武器科的吗？眼神也太好了。”
“不，我战斗科的。这种把戏见多了就知道了。”不知为什么，那个维修师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现在还在他的脑子里。
“牛啊，交个朋友？”
他没拒绝，亮了光脑。
安·菲特本还想再寒暄几句，但见谈话对方兴致不高，就主动告别了。
乌德内特穿好外套，钻到雪里。
他经过演练场，昨天这里还一地泥泞，今天就变得神圣般的洁白。
在地面留下一串脚印，他来到了学校图书馆。
临近雪季狂欢节又到期末尾声，图书馆空无一人。只有像他这种既修战斗科又修指挥科的二专业学生还在这里苦战。看到他的学习摊子还原封不动的摆在桌上，宾至如归的邀请他落座。他叹了一口气。
他打开光脑，调出一份朋友转给他的资料。
和朋友的聊天记录里，两天前，他还在哭诉自己的考试月有多么漫长且磨人。
【我的喵】：连考十天，我现在只想杀虫。
【雪诺（忒休斯）】：军事指挥实践学习资料.zip
【雪诺（忒休斯）】：战场数据分析原理 联盟军校真题.zip
【雪诺（忒休斯）】：太空无人装备系统概要 学习资料.zip
【我的喵】:卧槽
【雪诺（忒休斯）】：我之前准备的一些资料和学习笔记，你拿去，别喊了。
【我的喵】：雪诺就你这个知识储备和军事素养，军校不收你糊涂啊！
【雪诺（忒休斯）】：没办法，缺钱，加上身体不好。
【我的喵】：以后我自己带兵打仗了，你跟我混。保你衣食无忧。
【雪诺（忒休斯）】：[微笑]借你吉言。
一天后：
【我的喵】：在干嘛，我军事指挥实践满分。
一天后：
【我的喵】：战场数据分析原理也满分。真题太给力。你在干嘛？
现在：
【我的喵】：在干嘛？出啥事了？
乌德内特皱了皱眉，自从他在星网军迷论坛上和这个对军兵种知识、作战理论、指挥技能都颇有心得的网友私下联络熟悉以来后，还从来没有几天没有回复的情况。虽然雪诺言辞冷淡，但在专业问题上总是充满热情且洞察过人。在知道雪诺也在生活首都星后并准备报考军校后，他几次提出见面，都被对方以“工作忙”、“身体不好”推脱了。面对在首都星为数不多他觉得相见恨晚且对方也是如此的朋友，他只好作罢。
【我的喵】：有啥我能帮上忙的，你直说。
他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对方发来的《太空无人装备系统概要 学习资料》，看着上面兼具重点考点和思维拓展的笔记，不禁再次佩服对方超人的学习和应用能力。若他能入伍，一定是非常杰出的将才。而他对雪诺的这份天赋心心念了这么久，以至于在他设置自己的AI时把他和雪诺所有的聊天记录导入了人格和逻辑设置中。可没想AI毒舌学会了九成，聪慧和机敏只保留了一星半点。
天色渐黑，他抛开对旁人的杂念，再次投入到学习中。他学的昏天黑地，如痴如醉，如梦如醒，在考场上奋笔疾书，自信仿佛如星际巡回导弹般穿越银河，带着胜利和喜悦的果实落到他手上。
兴奋的他点开成绩单。
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仿佛自己像个发射失败的火箭倒插在操场的积雪上。
不及格！
不可能！
他猛地睁开了眼，一头冷汗。
书页在暖风中静静的翻着，昏暗的室内传来咖啡的香气，书架仿佛像坚不可摧的墙面支撑着这个平静又黑洞般的空间，他抬眼看向楼上，发现门底还亮着光。
他松了口气，舒展着紧绷的身体躺回折叠床上。
自己太久没参加考试了，有些过度紧张了 。真是的，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
虽然每次发挥的都很完美，他心想。
时隔多年梦到自己的大学时光，内心有些复杂。不知道那个真人雪诺现在身在何处？他已经是军团司令了，不再是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如果有忙，他现在一定帮的起。
他起身按掉了还没有响起的闹铃。转身走向阁楼。
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屋内柔和的女声传来。
他走进了阁楼，周游正窝在沙发上看书。
“睡醒了？”
“你还不睡？都凌晨四点了。”
周游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垫，他坐了下来。
他不可觉察的轻轻吸了一口气，带入些女人身上让人放松的气味进入鼻腔。
周游知道二人“相见如宾”的节奏和默契，看到对方睡眼惺忪的样子，想他可能是找她聊天解困，“学累了？”
“还行。你是机器人吗？这么晚都还这么精神？明天不上班？”
“我明天休息。”周游用一副机械声调回答。
乌德内特轻笑一声，“我要上班。太爽了，我退休了也要当办公室文员。”
“少将壮举，都退休了还要为联盟发光发热。这等觉悟，不是我等打工人可以望其项背的。”
乌德内特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说话文绉绉的，又问，“看什么呢，这么好看？”
“好看，你看看？”
“我不爱读书，看到书就脑袋疼。”嘴上这么说，手还是听话的把东西接了过来。
他拿着书页拨了拨，因为星网数据转化的实体书，所以边角上还可以看到网友的评论。密密麻麻的好不热闹。
再看几秒他就要晕了。
“看这书你绝对不困，比喝了三杯咖——能量液还有效。”
“真的假的，这么有意思吗？
“真的。和我一样真。”
她看这本书的时候就一点都没有睡意，作者仿佛带着你坐在叙事的过山车一样，不知道你等会是要向上向下，走在第几条轨道，又或是前进还是后退。
“什么书？”他没对这个虚拟投影发出的冷笑话做出正向反馈，随意的问道。
突然，书页边角上的一个笔记用户名吸引了他的目光。看清文字后，他顿时僵住了。
笔记的来源是：
【忒休斯】
“《酒吧长谈》。”周游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