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锐奇·舒方给她的女儿讲完最后一遍寓言故事。她终于睡着了。
莉莉和她那生父一样，睡得又慢又浅。她忍不住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科锐奇·普雷总是会被一点小动静吵醒。几乎每次她醒来时他都在温柔又专注的看着她。而她发现后则会起床帮他热一杯牛奶。一点有仪式感的安慰，会让他很快睡熟。
可当她发现他出轨后，她再也不相信这对方眼里看的还是不是她了。
她摇了摇头，说好不想以前的任何事的。可身体比脑子诚实，那些过于甜蜜的画面还是出现在眼前。
莉莉嘴里嘟囔着“昆虫不是坏孩子，是好孩子。”明明不喜欢造物主的残暴，但还是因为温暖的结尾一遍又一遍的听。她小时候也是这样。
舒方轻轻离开女儿的卧室，坐到客厅的餐桌前开始工作。
她是一名航道架构师，结合引力模型、恒星生命周期数据和已知的宇宙“天气”（如辐射带、尘埃云），设计出从A点到B点最安全、最高效的理论路径。虽然AI发达，但是还是有许多飞船更加信赖人工规划或验证的线路。
离婚前她在首都星航天局工作，离婚后拿着自己前半生的积蓄和技术开了家小型的航道架构公司，虽说航道架构只是星际航行产业中的一小环，在几大家跨星际政府企业垄断星际航行全部服务的艰难境地下，她靠着客源的口口相传、垂直且顶尖的技术模型以及高度定制的服务路线在鱼龙混杂的行业中做到了小有名气。
她的员工和客户都说，“只要给科锐奇女士足够的数据，在宇宙爆照时她也能在一分钟内算出一条安全逃生路线。”
每次听到这话她只能笑笑。从认识科锐奇·普雷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二人会因他的背叛而结束。她自信的以为只要收集到过足够多的数据，她能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带着所有的幸福和快乐完好无损的撤离。可是她花了五年也没能算出这条安全路线在哪。
他们如她设想的甜蜜、度过生活的琐碎，争吵、和好，相互妥协、牺牲、成全。感情的盈余和亏欠就像彼此的账户一样水乳难分。
直到她如设想那样发现他军团办公室上周末压根没有到外星出差，他的谎言如如她设想的那样慌不择路错漏百出，她拿着刀对着自己的脖子逼问他是不是出轨了——
他才泪流满面的承认自己与一个下属交往有两三月了。
他下跪着道歉，说明了许多理由，无非是她太忙了、自己喝醉了、在军团办公室当文员太憋屈了、自己赚的没她多他自卑了……
拿着他的光脑翻看聊天记录、开房记录、交易界面询问、截图，她的理性第一次开始破溃，她被他抱在怀里哭到脱力，只有拳头一下下砸在他的身上。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五年对一段婚姻来说不算长，可对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却很久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她还没来得及逃离就被推上了处刑台。更没想到，会这样疼痛。
他的眼泪真的不会哭干吗？她仿佛一个在半空中飘荡着的观众看着自己和前夫签好了离婚协议。
四六分，多拿一分是因为她要法律定义他为过错方，多一分钱她都不要。她不要他任何情意上亏欠转化为的物质补偿，她想要他一辈子都心怀愧疚的活着。
随着财产粗暴的被分割，她也被分离了身首。钱是多拿了一点，却只有一个脑袋在跟着她。她大部分的身体似乎都还留在了以前的房子里。她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音乐的柔和、饭菜的香味，甚至感受不到心跳的跳动。只有理性在旋转的空饷。
当二人的共同朋友联系她说，他离婚后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为这种悲戚与共的相似性恶心坏了。
这种痛苦直到她在开始创业后才有了喘息的空间。在她生下莉莉后才开始好转。
视线又被泪水浸湿，她从餐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擦擦。看到小朋友在纸巾上画的笑脸，她会心一笑。
虽然有一些不足挂齿小插曲，她二十五岁前结婚，三十岁前生娃的人生计划还算是基本达标。
直到那个阴魂不散的前夫从客户嘴里打听到了她的住址，再次来到他面前。她才发现那种滔滔不绝的恨意变成了一种坚固的纽带，一边是他的好，一边是她的爱。遗忘不代表不存在，她的身体带着二人关系的事实被她找回，不带一丝感情和道德绑架。他背叛是真，她亏欠是真，二人的自私和牺牲也是真。与痛苦同根同源的幸福也是真。更重要的，她为自己年轻时莽撞的爱和在感情中的自大付出了代价。
可即使知道会惨淡收场，自己也会和当时的翩翩少年在一起。她在一开始又何尝不是背叛了自己的理性。
“妈妈，有个怪叔叔见到我后就被吓晕了。”她听到门铃声后就从楼上往下走，迎面撞上飞奔而来的莉莉。
她蹲下把一脸不安的女儿抱起，走到门口看到了地上的那坨面色苍白的东西。久别重逢，她竟然没什么情感波动。
“莉莉，没关系，是妈妈以前的认识的虫。谢谢你帮我开门。”她把门关上。将女儿抱到房间里，“我帮你把游戏机打开，这周莉莉表现的很好，可以多玩半小时。”
“好耶妈妈！”
门铃又响起，她深吸一口气，冷着脸打开了门。
“小舒——”科锐奇·普雷忐忑不安的看着她，眼里冒出渴求和愧疚，他先是一副要哭了的样子又很快苦涩的赔笑着。
她沉默的欣赏着他的难堪。虽然说好离婚后就一别两宽，但她知道以他不成熟的个性肯定会却越发死缠烂打。她既期待又厌恶这样。索性换个地方生活，重新开始。
单见到他，几个问题又萦绕在她耳边。
他们会再上床吗？
她的表现比我好吗？
单身生活很爽吧！
没有家庭的拖累，可以在事业大展拳脚了吧，后悔结婚了吧？
现在要当上团长了，觉得自己脸大了，想找个保姆，她就得向他低头是吗？
“最、最近过得还好吗？”科锐奇磕磕巴巴的从嘴里蹦出个无害的问题。
“不牢您费心，科锐奇阁下。”她如同对空气说话般毫无感情的说。“没什么事，您请回吧。”
“小舒，别这样。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连让我了解了解你近况的机会都不给吗？”
“您是军团司令，电话骚扰还不够，现在都找上门来了，想打听了解什么还做不到吗？”
“小舒，这是你孩子吗？只要你再给我个机会，我愿意——”
她打断他，“做个男人吧，别那么幼稚了，科锐奇·普雷，别让我瞧不起你。”
他面色又白了一份，深吸一口气，半晌没呼出来。
“要谈的五年前已经谈完了。我对你唯一的希望，就是别来打扰我现在的生活，你这都做不到吗？”
“小舒，对不起……”
眼见她要走，他连忙把自己手里的花递出去。
“滚，分给你的女朋友们吧。再不走，我报警了。”她扫了一眼华丽的花束，门毫不留情的被锁上。
舒方强硬了不到一秒就瘫坐在地上。
见莉莉从楼梯上蹦跶下来，她把泪水憋了回去，扯起笑脸，“怎么不玩游戏了，不玩这周就没机会了？”
“妈妈，那个怪叔叔一直在门口。”
“不用管他。那个叔叔太久没玩游戏了。见到别人家有游戏机，就想要玩。但他把我借给他的游戏机弄坏了，妈妈不想原谅他。也不想见他。”
“哦，妈妈，他就是爸爸吗？”
舒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是，你怎么这么问？”
莉莉抠了抠手指，“小亚说朋友间犯错是可以原谅的，但只有他爸爸犯错了，他妈妈就不原谅他，还让爸爸跪搓衣板。怪叔叔以前也跪过搓衣板吗？”
“莉莉，他不是爸爸。”舒方有些头疼的撑住额头。
“可按照小亚说的，分明就是，我还在家里的旧光脑上翻到过你和怪叔叔亲亲的照片。”
莉莉最近开始问“为什么”了。问完还要自己解释一遍，不管对不对。和外婆说的一样，和她小时候一样认死理，不知变通。“莉莉，等你上小学，我就告诉你他是谁。你可以自己选择要怎么做。”
她把女儿抱起，“现在我的小宝贝要先睡觉咯。”
她陪着女儿躺在床上睡着了，没想到半夜被女儿又叫了起来。
起夜的莉莉顶着鼓起一个大包的马尾，站在她窗前摇着她。“妈妈，妈妈，那个怪叔叔还站在门口呢！”
她扫了眼床头的闹钟，凌晨四点。
她走到窗前，前夫像是只落水狗一样还垂头丧气的站在原地。
心里不知道那里来的怒火，转身就往楼下走。
“小舒！”科锐奇·普雷不敢置信的看到紧锁的大门被打开，走出心心念念的人，恍惚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拽着领口进了家门。
她拽着他的领口，把他扔到沙发上。
“明天就滚回首都星，别让我起床后看到你！”接着，她头也不回的走进房内。
楼上探头探脑的冒出一个身影，一个卷发小女孩穿着睡裙蹑手蹑脚的来到他身边。“怪叔叔，你和妈妈是朋友吗？”
科锐奇·普雷内心柔软的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如果他和小舒有孩子，一定也和她一样可爱、活泼，一下子都忘了内心的悲痛。
“不是朋友。”他苦笑。是一生的仇人都差不多。
没想到小朋友一脸惊喜的点了点头。只见她飞快的窜进屋子里，拿出一个被满是贴纸和涂鸦的游戏机。
“怪叔叔，我把我的备用游戏机借给你。莉莉也弄坏过妈妈的游戏机，但妈妈只生气了一下就原谅莉莉了。你玩完够游戏，就把这个当成你玩坏的那个还给妈妈。妈妈是超级棒的妈妈，不要让她难过了，好不好？”
科锐奇·普雷听了这话，感觉眼泪都要源源不断的掉下来。
“怪叔叔，你原来也是个爱哭鬼。但是你不要怕，妈妈和别的妈妈不一样，妈妈说她最喜欢爱哭鬼了。有难过的事情，和妈妈说出来就会变的开心。”
“你叫什么名字，小朋友？”科锐奇·普雷顿时对这个房子里面人产生了无限的眷恋。
“我叫科锐奇·莉莉，你呢，怪叔叔？”
“科锐奇·普雷，你好莉莉。可以和你交朋友吗？”
“应该还不行，妈妈——”
突然莉莉瞥到妈妈正下楼，顿时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舒方看着沙发上一脸紧张的盯着她的大小两人，内心复杂的叹了口气。夜晚是理性休息的时刻，就暂时忘掉几小时那些不愿想起的事情吧。她只是想她身边的人都有个好眠。
真是孽缘。
“砰——”
一大一小，两杯热牛奶被怒气冲冲的摆在茶几上，玻璃和木头在夜晚相撞一声后发出脆响。
莉莉熟稔的抱起小杯子就喝，顶着脸上的一圈奶痕道，“妈妈——”
舒方面无表情的打断了胳膊已经往外拐的小朋友的发言，“都给我睡觉。不许说话。”
莉莉顿时大气也不敢出，紧张的点点头。
现在是妈妈超级生气模式！一个不小心，一整个月的游戏机时间都会不见的！
她只好跟在妈妈屁股后头灰溜溜回房间。
“砰——”
主卧的门被冷漠的锁上了。
隔了一会儿，莉莉又跑了下来，手里抱着一个枕头和一叠毛毯。
“妈妈让我给普雷叔叔送下来的，虽然她不让我告诉你。”
“谢谢，莉莉。妈妈最近每天过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公司最近有大生意呢。我得走了。”她打了个哈欠，“哦，我想等我上小学我们就能当朋友了。拜拜，叔叔。”
“好。”他也挥了挥手。
门被小女孩轻轻的关上。普雷闻到毛毯上以前家的味道，没来得及怀念，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