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传来轻松舒缓的音乐,也没能起到一丝一毫的助眠作用,她索性将耳机收了起来。
女孩有着一头顺滑的中长发,她双眼紧闭,歪着头靠在窗边。争吵的声音在车子驶进这座破落小县城时安静下来。肖冉觉得闷,将车窗摇下一些。
四五线城市的小县城,肖冉虽心里有准备。但自幼生活在大城市的她,哪里见过这场面,要不是她爸……唉,肖冉心里不免对她爸有怨气。
路边见缝插针挤满小摊贩,密密麻麻的,有不少人围住。卖家的叫卖声与买家讨价还价的声音全涌了过来,间或夹杂着几句方言。肖冉只会说几句简单方言,勉强能听个大概,但传过来的这几句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话。
进入这条小路走走停停,人实在是太多了。肖冉只想快点到地方下车,再这样她恐怕真要吐了。坐了快六小时的车,车上休息不好,什么都吃不下,累得她想倒头就睡。
经过一家卖鱼的小店时,肖冉被那浓重的鱼腥味刺激地胃里翻江倒海起来。偏偏车子不合时宜地停下了,她赶紧将车窗又关上。可惜味道没散出去,驾驶座的窗还打开着。
“臭死了!”同在后排的肖恩泽露出嫌弃的表情。
肖冉对这个亲弟弟没什么感觉,除了讨人厌还爱犯贱。她安静坐在一边。
“这些话跟你爸说,连累我们一家人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个人犯错害我们全家来这里吃苦!”
副驾驶坐着的女人不难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只是说出口的话却伤人。她掩住口鼻,嘴里一阵数落。
车里好不容易安静一会儿,眼看着又要闹起来,肖冉烦躁地戴上耳机。
驾驶座的男人手攥紧方向盘,克制着没理会女人的冷嘲热讽,维持着他在外儒雅的形象。肖栋国透过半开的车窗,朝嘴里刁根烟,手起刀落杀鱼的男人喊话,让他把路上摆着的鱼搬走。
砍鱼的男人听到喊话,只是抬头看一眼,依旧专注砍着砧板上的鱼。倒是边上站着的,负责装袋收钱的年轻男孩跑过来。男孩高高瘦瘦,搬起面前的装满鱼的箱子颇有些吃力。
十月末,天气转凉,男孩还穿着短袖,手已经冷得泛红。他力气显然不够大,只能蹲下身把箱子挪开。
车子再次启动,一脚油门,结果一阵颠簸。前排又充斥恼人的争吵声,旁边是外放的游戏背景音,连耳机都没办法隔绝他们的声音。肖冉只能默默将耳机音量调高,切换音乐。
车速慢了下来,肖冉瞄了一眼后视镜,发现刚刚经过的路上有一个不小的坑。那个瘦高的男孩把挪开的箱子又一点一点挪了回去。男孩穿着过大的旧牛仔裤,身上系着一件粉色的围裙,上面已经布满污渍。直到后视镜再也看不到那一抹身影,肖冉才收回视线。
车子缓缓穿过这条拥挤的小路,再往左拐行五分钟,眼前的三层小楼就是他们家了。
肖冉很多年没回来了。上一次回到这里,是六年前,她奶奶去世。
帮着把行李搬下车,拉进小院,肖冉停下来看着这栋房子。外墙有块地方似乎翻新过,地上还有一些没打扫干净的碎瓷块。她没多想,现在只想赶紧洗个澡睡一觉。
她爸几天前就安排人过来打扫了,以至于肖冉不用花更多时间收拾,浪费她宝贵的睡眠时间。
肖冉跟她妈刘音打声招呼,说自己不吃饭,也不管身后女人说什么,自顾自上楼回房间关上门。
门外恼人的辱骂声被隔绝,肖冉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房间里的东西跟她印象里一点没变,连被子颜色都是她最喜欢的蓝色。儿时在墙壁上的涂鸦,幼儿园时的美术作品,还有她小学时获得的奖状,这些全都在……
时间不算晚,楼下好像又吵起来了。她听见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是隔壁房间的摔门声。
肖冉躺在床上,她一向不爱把窗帘拉上。路灯会透过窗,留下光亮映在墙上。小时候她总是害怕一个人睡,房间灯一关就有黑影在墙上左摇右晃,偏偏那一点光让她看得更清楚更害怕。
今夜没有摇晃黑影,肖冉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任由一滴泪划过眼角,没入枕边,克制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原以为今夜注定难眠,哭一场过后,她就在温暖的被窝里安静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她脑子还是懵懵的,要不是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怕是还能继续睡。
爬起来换完衣服洗漱,肖冉没急着下楼,想到三楼的小阳台上站一会儿。
小时候还没有阳台栏杆高,硬要拉着奶奶陪她一起看,因为她又怕又爱玩,要奶奶抱着她看。眼前的景色与儿时所看到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肖冉已经记不太清以前的样子了。唯一忘不掉的是印象里那一双宽厚的手,似乎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总能变着花样让她开心。
一个人待了一会儿,早晨的风还是有些冷,肖冉转身想下楼。余光瞥见墙角堆了一堆东西,还贴心地用挡雨布遮住。
肖冉走过去,挡雨布上是厚厚的灰。她随手掀起一角,一块一块淡黄色的砖露出来,放在这里应该有挺长一段时间了。不知道这些东西放在这里是干什么用的,也许是几年前她爸翻新房子时留下的东西。
客厅安安静静的,她爸妈都不在。厨房什么能吃的都没有,垃圾桶旁还有掉落的碎瓷片。肖冉蹲下,小心地将瓷片一一装好放进袋子里,再打包好丢进垃圾桶。
收拾好这些,肚子又适时叫起来。饥饿的感觉不好受,肖冉套了件外套,拿着手机钥匙,准备出门吃点东西。
肖冉出门到小院,目光往左侧的小块地方望过去,地上浇了一层水泥,明显与边上地板颜色不同,应该是后来重新浇筑的。
以前那里种了一棵桑树,晚上总被树叶影子吓得睡不着,奶奶还提起将树移走。结果她死活不同意,盼着桑树结果。长大一些她不怕了,却依旧要奶奶陪着她一起睡。现如今桑树倒真被移走了,肖冉还是想念以前的日子。
肖冉关上小院的门,绕到屋后,打算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慢慢走。
屋后已经有人在干活了,有两三人正在给她家外墙抹水泥贴砖。肖冉没在意,估计是她爸找人弄得。
早上七点多,太阳有点刺眼。肖冉感谢这些排列密集的房子,替她遮了阳光。
原来开早餐店的铺子关了,她只能走远一点,到人多的市场上去。路过昨天那间贩鱼的店,肖冉不经意的一眼。
水池里活蹦乱跳的鱼,结果池子里全是青苔,有些地方还变成了黑色。老板嘴里叼着烟,嘴唇一张一合,烟灰随处飞,手上还带着水,又接过钱。肖冉不再看,低头快速通过。
又往前走过几家商贩,终于找到一家小餐馆。其实称不上是小餐馆,店面不大,只能摆两张桌子,四张椅子。门口还摆了两张桌子。
胜在店面干净整洁,点了碗牛肉面,肖冉就掏出手机玩。
等面的时间,肖冉看见曾经的同班同学发来的问候消息,还有些她根本不熟的人,在班群里喊她。她注意到好朋友林子玉昨天晚上给她发了几十条消息。
一一看过去,回复一句都好,面就上来了。
放下手机,肖冉专心吃起面来。目前她不愿意再去接触过去的生活,如今她已经回“村”。以前再好的生活条件也与她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