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于昧醒来时，烧已经全退了。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睡得真好。”
“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于昧下床穿鞋，“今天该我值日，得去扫院子了。”
甄满看着她麻利的动作，几乎怀疑昨晚的高烧是一场梦。但于昧眼底淡淡的青黑提醒她，那不是梦。
早饭时，常霞察觉了于昧的异常：“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于昧轻描淡写地说，“梦见我穿越回了高考当天，但是一道题都不会。吓醒了。”
常霞信了，絮絮叨叨地说要给她炖汤补补，一老做噩梦对神经可不好。于昧笑着应下，偷偷朝甄满眨了眨眼。
甄满也冲她笑，不知道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希望不要太牵强。
还有十几天就是于昧的生日了，刚好在开学后的几天，那会常霞已经去县上任教了。给于昧过生日的主力军只有甄满自己。
甄满思索着要怎样才算是更适合送给于昧的礼物，要展示心意，不能造成压力。
几乎没花太多精力甄满就做好了决定，只待时间的到来。
可她总是心慌。
整个人都被置于巨大的不安中。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从来都没有顺利实现过。甄满无比希望，这次是漏网之鱼。
人的烦恼好像总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扩大，人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
甄满却不觉得自己也顺应了大势。
她自小失去双亲，后来姐姐哥哥相继离世，现在只是萍水相逢的露水情缘，若自己是天煞孤星，过了这么多年，准了这么多次，也合该被削薄了。
该了。
八月末九月初，正是种麦子的时间。
天大地大，种地的时机不能耽误。
太阳晒透了被雨水浸泡的土地，这片山上，又重新焕发出新的生命。
湿漉漉的心，也晒干了一点。
“我的心脏会不会长出麦子？”于昧问。
西北的云又白又低。压在她身上，喘不过气。
“可以的，太阳晒干一点，种下种子，等到明年就能长出麦子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王秀丽手巧，捡着空给于昧做了件新衣服。
红色的一个小棉马甲，三种不一样的布料。
村里人总爱穿些红色，土是灰扑扑的，树是灰扑扑的，砖墙灶台也是灰扑扑的，西北的冬天不常下雪，常是要吹垮人的劲风，人穿上一件红毛衣，活得有劲些。
王秀丽看不惯阿妹的土黄土黄的衣服，穿着连带人也没有精气神了，之前塞给她一个红丝巾还不够，冬天穿的棉马甲也送来，势必要让阿昧看着喜喜庆庆的。
临走王秀丽拍拍她的肩：“日子很苦了，看的开心点。”
于昧来到这里以后，从来没有叫过这里的女人谁家媳妇谁家妈妈谁家阿婆。她只要遇见就会问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慧珍，王秀丽，常霞，王玲。
她们都快忘记自己叫什么了，可这是最不能忘的。
阿昧让她们记起来了。
所以阿昧也不能被忘记。
九月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这里的夏天很短，那天早上于昧起得很早，难得梳顺了那头乱蓬蓬的卷发，用那根褪色的红发绳绑了个低马尾。
王秀丽送的红马甲被她套在洗得发白的卫衣外面，整个人看着比往常鲜亮许多。
“今天怎么打扮上了？”甄满靠在门框上看她，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于昧对着窗玻璃照了照，“不知道，可能是下雨了吧。”
常霞三天前就去了县上五中报到，带着她们的学生。
走的那天抱着于昧哭了半天，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堆有的没的，什么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少熬夜看书。于昧一一应下，最后把人推到摩托后座，笑着挥手送走。
甄满站在旁边，看见于昧目送车子消失在土路尽头时，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下去，像退潮后的沙滩，什么都没留下。
“走吧，”于昧转过头，又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去学校。”
她们现在住在之前的学校了，其实只剩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还立着。后面的教室已经被推平了，废墟清理干净后，空出一片平整的黄土地。
在这里又重新垒上一间房，就剩她们两个人，没再费心做更多。
自从下了第一场，后面的就像是打破了什么禁忌，没等人看够太阳，雨就下来了。
先是几滴，然后连成线，最后瓢泼一样往下倒。甄满和于昧闲来无事出来晃悠，却被困在废弃房子的屋檐下，看着雨幕把远处的山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这雨得下一阵子，”于昧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你闻，有土腥味。”
甄满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有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小时候最喜欢下雨，”于昧突然说，“下雨就不用出去干活，可以窝在家里看书。”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于昧收回手，甩了甩水珠，“从垃圾堆里捡的，从同学那儿借的，还有镇上书店蹭的。有一本《稻草人》，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它只是一捆稻草，它什么都做不了。”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天放晴了，阳光照得到处都是亮的。于昧起得比甄满还早，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划拉，等甄满睡醒。
甄满最近总这样，睡不着又睡不醒。夜里总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些什么。有时候做完，两个人能睁眼到天亮。
于昧是躁期睡不着，甄满是不想再做梦，不愿意睡觉。这倒是一拍即合，二人不知疲倦的亲密。在每一次渴望的时候。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平静得不像话。
九月中旬，甄满抽空去了一趟县城。
她找了一家可以打印照片的小店，把手机里存的照片都洗了出来。
于昧蹲在墙头叼狗尾巴草的，于昧在灶房门口剥蒜的，于昧站在废墟前发呆的，于昧睡着时睫毛投下阴影的。还有一张她们的合照，是慧珍帮忙拍的，两个人站在那扇大铁门前，于昧歪着脑袋，露出那颗小小的梨涡。
什么是真的？（埋个小提示，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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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天煞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