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裴潦第不知道多少次往太阳穴抹风油精,沧桑得脸都凹进嘴里了。
当他听到口口声声要陪他刷夜的蓝潮一声踏实的呼吸声时,心中只剩凄凉。
真想把这个大学,还给当年那些深深渴望象牙塔,却被蛮横无理的录取线压垮而抱憾的人类先锋国之擎天柱们。
何必为难他一个饭桶。
正如绝大多数人一样,裴潦的大学专业与个人理想毫无干系。
他日子过得浑浑噩噩,除了睡好觉没有多余的理想。读书只为了考个高分,一是因为能拿奖学金,二是他擅长且价值高。
高考分数出来,全国各城都对他敞开了怀抱。
招生办的电话从首都打过来,原本他想借这个机会去远走高飞,彻底摆脱蓝霍那人渣。可临到阵前,小蓝潮趴在窗户上一句几点回家,就将他扣住了。
因为觉得学什么都没差,志愿提交以后什么也没上心,直到开学前一天他才知道自己专业全称。
结果报应来得太快。
这个专业的课程辐射极其广泛,且一科比一科晦涩难懂,期末一考十七门,少一节课没听,考试都算临时抱佛脚。
王牌专业里个个都是卷王,几乎每天在实验室排队,他这种出了名的懒货排名第一进去,四年过去保住奖学金已是精疲力竭。
他像在抽奖箱里摸了半天,想着不是一等奖也得是个二三等,一开奖闪出一道夸张刺眼的白光,周围人以为开出了隐藏的特等奖,瞪大眼睛惊呼,下一秒拿着兑奖券的裴潦“轰”地被炸了一脸,人都烧焦了才发现摸了个手雷。
在听到第八声叫人心如死灰的呼吸声时,裴潦决定将这背信弃义的家伙搬到客厅去,耳不听为清。
扭头,蓝潮的整颗脑袋挂在上铺护栏外,看到一半的书都没来得及合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其诡异而恐怖的姿势睡着了——看样子不像是睡了,应该是被一棒子敲晕了。
裴潦看到他便觉得自己脖子疼,已经预见这小子明早起来的惨状了,有些于心不忍。
他伸长腿,抵住墙边的踢脚线,蹬起两条椅子腿,跟他脸冲着脸,先抬手替他合上嘴,又捏住他的鼻子。
不过三秒蓝潮就皱起眉,裴潦估摸着时机松开他,两手反抓在护栏上,抬起身体,怼到他脸前吹了口热气。蓝潮睁开眼时,正看到一对乌黑的眼珠子,以及一个究极诡异的笑容。
紧接着耳道里爬进一道鬼气森森的女声:“我死得好冤啊……”
“啊!”
蓝潮几乎是在裴潦出声的同时爆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弹起,脑袋砰的一声和天花板打了个啵,发出一阵殷实的闷响,险些从床上翻下来。
裴潦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看得龇牙咧嘴。
蓝潮看清楚面前是人是鬼后,还维持着那副魂飞魄散的表情。两厢沉默,裴潦真切地关心道:“听听楼上有没有逃命声,人以为地震来……”
他话音未落,蓝潮的眼神就跟刀片似的飞了过来。
裴潦住了嘴。
看着把自己挂在书桌和床中间的裴潦,蓝潮深吸一口气额边青筋暴起,缓缓闭上眼睛:“给我五百。”
裴潦:“凭什么?”
“精神损失费,还有……”蓝潮从床铺拎起一块儿巴掌大的墙皮,“医药费。”
“不急。”裴潦笑起来,“等会儿楼上的就要下来给您开的高尔夫球场算账了。”
“……”
十分钟后。
蓝潮把脸埋在裴潦腿上,裴潦一手揉着他鼓了个大包的后脑勺,一只手不歇气地敲击着键盘,深深为刚才的举动感到后悔。
两只手都写不完的东西,一只手更完蛋了……
远处天空泛起油光时,裴潦死活赶上了最后期限,终于在截止日期前把作业提交了。
合上电脑,窗外被显示屏挡住的熹微晨光终于照在了脸上,轻轻呼吸,多看ChemDraw,SPSS,LaTe几个软件一眼都反胃。
此时的蓝潮已经顶着后脑勺一个大包,趴在他的床上睡着了。裴潦没力气赶他,爬上床往前一扑压着他的脑袋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脸被深深压进褥子里窒息而醒的蓝潮:……
蓝潮动用了毕生积攒的宽容控制住怒火,极力安慰自己脑袋上这个结实的实感好歹不是屁股。
“裴潦!你先让我起来。”蓝潮艰难地开口。
裴潦脑袋重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道:“起。”
“你让开。”
裴潦纹丝不动,声音困得冒气:“让。”
蓝潮挣扎了一下,差点把身上的人摔下床,不敢动了:“我动不了!”
回应他的是一道均匀的呼吸。
裴潦的大学在家门口,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就没住宿。蓝潮的高中其实也不太远,但他们那个丧心病狂的校长要实行军事化管理,硬性要求全校住宿,还美其名曰“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裴潦每次被蓝潮抓去开家长会,听他一席话,总感觉黄土埋到脖子了。
蓝潮成绩不错,人也勤奋。连着写了一上午作业厕所都没跑一趟,严格按照计划完成了作业,背了一百个单词。下午跟周垣约了球,走之前把床上的人叫醒吃了次药,打好招呼出了门。
周垣另外叫了啵啵和大器,四个人见面眼神一碰就分好了组,周垣把球往蓝潮脸上一扔,四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蓝潮除了读书,和大部分人一样没有什么显著特长。跟裴潦这种做什么都格外突出的人待在一起,蓝潮幼年一度怀疑自己是个傻子。
不过和周垣玩两天就好了。
见过真傻子,就不焦虑了。
蓝潮头一次尝到得心应手的滋味是在球场上,他有时候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喜欢这项运动,还是享受这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蓝潮第一次打球是高一,篮球赛凑不出人,班主任随机在后排高个子点了几个凑数,他刚好在其中。
第一次训练还没开始,蓝潮随手捡了只球,凭借记忆,照猫画虎运球到篮下,三步起跳,哐!
进了。
此后凭借着矫健的身形和毫不脱离带水的动作,在各个校区的篮球场里收割了大片的惊呼,和妒忌。
这种不费吹灰之力的成功,只一次就让蓝潮感受到了不可思议的快感。
运动城。
二打二很快成了一打三。刚刚进球的蓝潮头发还没落下,回头对着已经气喘如牛的三人扯出个相当嚣张的笑。
被狠狠戏耍了的周垣擦了一把汗,咬牙切齿:“蓝潮,你大爷!”
蓝潮呼吸都没乱,飞快朝他挤了下右眼,吹了个非常标准的流氓哨,勾勾手:“加油呀,媛媛。”
太贱了!
遭到挑衅的周垣怒从脚气,低吼一声猛冲向前,蓝潮带着球连退十来步不乱,眼见一条胳膊捅到了胸前,肩膀后撇,将身一扭卷到了他背后。
啵啵猝不及防和他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出手,蓝潮已经动了。眼前一花,他紧跟着余光闪出去的衣角回头,忽地,脸上被又轻又柔地带了一把。
“你……!”啵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瞬间涨红了脸,怒不可遏去抓人。
蓝潮风一般从他身边刮走了,忙乱中将自己送到大器身边,大器眼见他自投罗网,笑咧了嘴。
张开胳臂,将蓝潮整个人笼在阴影里,连人带球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蓝潮忽然笑了,在大器惊愕的目光中,旱地拔葱纵身一跳!
所有人本能跟随他的起跳扭头仰脸,错愕地看向半空。
运动城空旷的球场中心,蓝潮离地而起竟短暂滞空,密闭的室内无风自来,荡进他洁白的衣摆之下,撑住一截劲挺的腰背,高高托起。
他扬着漂亮的下巴,毛茸茸的黑发裹作一团流云,眼睛黑亮逼人,和三分线隔着十万八千里,势在必得全力一掷!
橘红色的篮球划出极高的弧线——
咚,咚,咚,哐!
等大器反应过来盖帽时黄花菜都凉了,球已应声入网,一个三分干脆果断落了地。
蓝潮捏捏大器的腰,对着他眼打了个响指:“嘿,醒醒。”
啵啵输了一天气火攻心,骂道:“蓝潮,你要不要脸了你,居然摸我!”
大器这才反应过来蓝潮刚刚那个捏腰的动作:“我我,我科,科靠!你还,还……还抹我,身上!”
蓝潮痛快地笑出一口白牙,犬齿晶莹,张狂又欠打。挨个点过三名手下败将:“菜,菜…次菜鸡!”
打完球已经六点了,周垣家四点就开始催了,最后一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蓝潮在周垣一句一句的爸爸长爸爸短的哀求中勉强答应帮他接了。
“周垣你要死啊!看不看时间,几点了还准不准备回来了!”
“蔚然姐好。”蓝潮非常礼貌,“我们刚打完球,周垣洗脸去了。”
对面愣了一下,态度旋即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亲和又善解人意:“是小潮啊。没事儿没事儿你们好好玩,等周垣回来帮姐姐告诉他,家里棍棒都上桌了,等着炒肉呢。”
蓝潮挂了电话,憋着笑把手机还给周垣。
啵啵比周垣还好奇:“说什么了?”
蓝潮忍住笑:“蔚然姐叫他带点肉回去。”
周垣欲哭无泪,甩上外套一溜烟跑了。
周垣一走,蓝潮也准备回家了。难得放假,出都出来了大器死活不让他走,拉着他去唱歌。
蓝潮本来都往家走了一段,又被两个人架到了“红馆”,不得已准备打个电话回去告诉裴潦晚饭不回去吃了。结果一开手机,裴潦整个下午一条信息都没给他发。
没醒吧。
蓝潮没多想,收了手机。
蓝潮来KTV就是摊钱的,他是个音痴,打小就能唱一个春抠思哒,为了脸面从来不乱开口。啵啵跟大器刚好两个麦霸,将两个麦克风瓜分了。
结巴唱歌倒是不结巴,就是难听,还没有蓝潮的自知之明。
蓝潮找出耳机堵上耳朵,选了个舒服的角落开始玩手机,时不时刷新一下他哥的聊天框。
微信嘀了两声,他下意识以为睡美人醒了,点进弹窗,结果是周垣。
——报警!给我报警!
——啊啊啊,我姐要杀了我!!
蓝潮对他发出了无情的嘲笑,抢了支话筒回了一条语音,荡气回肠地笑足了三十秒。
周垣小时候瞎跑丢过,他全家老小追了三个省才把他找回来,给全家吓出了ptsd,此后家里对他管得特别严,周垣烦得不行。他今天跟他姐说好的四点回家,结果六点才接电话,回去必然躲不掉一顿皮鞭炒肉。
周垣放出狠话:不离家出走,誓不为人。
—嘬嘬嘬。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