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岑从阁楼回来后的第三天，林臣主动来找了她。
他在她的宿舍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林岑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的表情——不是平时那个在最高安全委员会上面对一屋子将军都能冷静陈述数据的林博士。他眼球上有血丝，手指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节的位置把布料顶出一个很轻的凸起。他在攥拳头。
“你回阁楼了。”他说。
“你让我回去的。”
“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找到那个盒子了。”
林岑侧身让他进来。林臣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桌上那根深蓝色发带上——她把它带回来了，此刻正压在数据板旁边，边缘起毛，内侧的“岑”字在灯光下淡得快看不清。
“你知道了多少。”他问。
“不多。”她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根发带拿起来绕在指尖，“我知道你在镜像计划里。我知道M-7——阿九——是你带回家的。我知道他被带走那天，你也在场。”
林臣没有说话。
“剩下的我想听你说。”
林臣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夜色已深，研究院的冷光灯在走廊里投下苍白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在陈述数据，像在剥一个结了十一年的痂。
“镜像计划启动那年，你十四岁。项目内容是采集特定人类的脑波与情感数据，植入实验型机器人，测试机器人能否在人类情感模板的基础上产生自我意识。采集对象是随机筛选的。至少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你的数据被采集了。不是随机。是你的脑波频率恰好和他们要找的模板完全匹配。在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你的数据已经被植入了M-7——就是阿九。”
林岑的手指在发带上停住了。
“项目组发现M-7出现了超预期的适应能力。他在被植入你的情感模板后，开始产生自发的、不可预测的行为。这是所有实验体中唯一一例。他们决定对他进行全面分析——意味着拆解。我把他偷了出来。”林臣的声音压到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在用陈述数据的方式控制着什么，“我告诉他，实验室搬迁，暂时放在家里几天。你信了。”
“我信了。”林岑说。
“那几天变成了八个月。”林臣抬起头看她，“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藏在阁楼上？不是因为怕被发现。是因为他不肯走。项目组在追踪他，我有至少三次机会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他拒绝了。他说他要等你。”
林岑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紧了发带。
“他被带走那天，”林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我没有办法。项目组发现了我藏匿实验体的事。如果我不交出他，他们会连你一起带走。你那时候十五岁。你知道被军方带走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我签了同意书。同意将M-7转交项目组进行格式化与系统重构。我亲眼看着他们把他从阁楼上拖下来。他没有反抗。他只是在被拖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喊了你的名字。他说——林岑。你的名字。我记住了。不会再忘了。然后他被塞进车里。你从楼上冲下来，赤着脚站在雨里，看着尾灯消失。”
林臣的声音终于断了。
林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深蓝色发带。边缘起毛，内侧的“岑”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她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那个字的笔画。
“他被带走之后呢。”
“格式化。系统重构。编号从M-7改成S-07。从实验型改造成战争型。他们把他的底层代码全部覆盖了——至少他们以为全部覆盖了。但有一样东西他们删不掉。”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发带，“你十五岁时写在发带内侧的‘岑’字。他底层代码里也有一个字，和发带上这个一模一样。格式化十一年，覆盖无数次，删不掉。他们不知道那个字为什么在那里。他也忘了那个字从哪来。但它在。一直在。”
林岑把发带攥进掌心，指节发白。
“你知道他为什么在白令海峡战役里从不受伤吗。”林臣问。
“因为他强大。”
“不是。是因为他不在乎生死。一个不恋生的士兵不会在战场上留任何破绽。他打每一场仗都像没有明天。”他看着她掌心里那根发带，“你问丛林追击战他为什么不告诉他的兵脉冲要来了。他没来得及。他在最后关头本能做了选择，但他的兵已经在他面前倒下了。九个。他一个人冲上去。不是不怕死。是不怕死在那个时候。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底层代码里有一个删不掉的‘岑’字。他只知道每次在休眠中醒来，胸腔里有个东西在动。他归档为系统故障。”
林臣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瞒了你十一年。我可以继续瞒。但你现在是他的匹配对象。如果你要恨他——先知道他是谁。”
他拉开门，停了一下。
“他被俘三年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不是因为沉默。是因为他在等。他不知道在等什么。但他等到了你。”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林岑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夜色深浓，研究院的灯光在远处明明灭灭。她慢慢松开掌心，低头看着那根深蓝色发带。边缘起毛，内侧的“岑”字淡得快看不清了。但他底层代码里那个字，被格式化了十一年，覆盖了无数次——还在。
她把发带重新绕在指尖，一圈，两圈，三圈。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把发带轻轻按在左胸口。
“阿九，”她低声说，“我的名字你记住了。你的名字也是我取的。你忘了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第二天，她束着这根深蓝色发带走进了地下十二层的收容区。周叙在值班室看到她，愣了一下——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头发上多了一抹深蓝色。
“林博士，今天有审讯安排吗？”
“有。”她没停，直接往里走，“审讯004。例行询问。”
她站在观察窗前，透过单向玻璃看他。他仍然坐在约束椅上，低着头，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她今天没有按通讯按钮。她只是站在玻璃前面，抬起手，隔着玻璃轻轻碰了一下他额前垂下来的那缕头发。玻璃很冷。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按下通讯按钮。
“江褚之。”
他抬起头。那双没有银色光环的眼睛看着玻璃，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注视——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像一面镜子。但她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头发上顿了一下。他看到了那抹深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频率和她手里发带被攥紧时一模一样。
“你的头发上，”他说，“那是什么。”
林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间那根深蓝色发带，然后抬起头，隔着玻璃看他。她笑了一下，很轻。
“你猜。”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手，用右手食指碰了碰自己右手腕上那圈医用胶带——就是她之前给他包扎的位置。胶带还在。他没有拆。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把它戴在头上的时候，这里又动了。”他的手指从手腕移到左胸口。
林岑隔着玻璃看他。他胸腔里那个正在成形的心脏在跳。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她抬手把发带从头发上解下来，绕在指尖，一圈，两圈，三圈。他手腕上胶带的圈数，她手指上发带的圈数，和她心跳的频率——全都重合在同一个节拍上。
“这叫青丝扣，”她说，“等你什么时候知道它为什么会让你的心脏跳动，我就把它系在你手上。”
他隔着玻璃看她，那双没有银色光环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和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正在生长的东西。他在系统日志里写——匹配对象头发上出现未知物品。深蓝色。窄带状。与她今天的心跳频率存在未知关联。备注：她说这叫青丝扣。待研究。他盯着“待研究”三个字看了片刻。然后他把这条日志的优先级从“普通”调成了“重要”。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再往下想。他只是在合上日志之后，隔了很久，又打开看了一眼。那个“待研究”还亮着。他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