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了吗?我曾经受你恩惠,住在这里过。”
“可是为什么,我等了你整整七年,却再也没见过你,你到底去哪里了?”
“后来我那一缕残魂回到宋家村,却眼见了你和海神大婚,普天同庆……”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间,简直美好的不可思议。“
“只是除了那年我被你捡到,就再没受过这天下的一点恩泽。”
“凭什么呢?为什么我从没害过人,死前却日日为生计担忧,死后还暴尸巷陌无人问津?凭什么威胁过我,侮辱过我的人,一个个都活的长命百岁?是他们更该死,对吧?”
宋迹声音里带了点哭腔,眼里蓄了点泪水,但没让它们流出眼眶,他深呼吸了一次,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冷山音看,里面全是冷山音看不懂的情绪。
冷山音怔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直到水位上涨,宋迹一把把冷山音拉上了岸。
“还有归昭,他们天界的人,身体里流的都是肮脏的血,装着的都是**的骨,糜烂的肉,还有一颗黑色的心,都不是什么好人。”
冷山音抬眼看了看他:“你和归昭相熟,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宋迹嗤笑一声,深吸一口气,目光虚焦,仿佛陷入漫长的回忆。
他生在长安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几面不厚不薄的墙将长安街的喧闹全隔绝在了外面,巷子里偶尔传来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冷冷清清。
他们家条件不好,父亲每天出去找些杂活干,母亲把他放在背篓里去山崖边采药,再去集市上售卖,偶尔给人看病过日子。
后来,尚味阁开张,缺人手,何仁和温梨心善,给了宋迹的父亲一个工作。
宋迹的父亲爹争气,经过几年的培养,他也做得一手好糕点。不日却碰见归承至来绑温梨走,他惦念他们的好,拼死阻拦,却最终死在了归承至那帮人手上。
宋迹的母亲常年风吹日晒爬山,为了能多卖些钱,经常专门去找那些贵重的草药。
可那些贵重的草药通常都只在很险的路上,他爹死后她压力愈发大起来,长期受了寒生了病也不说,就自己忍着,在年纪还不算很大时,就惹了一身病,很早就离世了。
自那时起,他就开始琢磨着去天界的事。
他用草药生炼出一条灵路,凭借着他娘那一手识草药和半吊子的治病功夫,成功当上了天界的医仙。
只是他也没想到,他这三脚猫的功夫竟然也能如此顺利的入了选。
在天界,他也没有放弃学习,凡是能找到的医书,他都拿来看,细细钻研琢磨,到后来他被重用,到最后被派到了归昭这位太子身边。
凭心而论,归昭对他不错,但归承至就不是这样了。
某天,归承至找到他,要他弄种药出来,悄无声息地把乌以灵肚子里的孩子弄出问题,否则就找个由头取消掉他的职位。
他只好照做,让乌以灵肚子里的孩子再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那件事之后,归承至给了他很多灵丹妙药,给了他一大笔钱财,让他守住这个秘密,并告诉他如果他守不住这个秘密,他就会把宋迹给乌以灵下毒这件事告诉乌以灵,毕竟毒是他亲手下的。
那时,他的医术几乎在天界时数一数二的存在,他能感觉到归承至也无意杀他,只是用这件事牵制他,好让他为他做一辈子的事。
“杀了他,他一点都不冤。”
“姐姐,你爱世人,屡次降下福祉,恩泽大地,若是认真算起来,这世上之人无一能还清你对他们的好。”
“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可是为什么,你不能多爱我一点呢?”
冷山音虽然有点准备,但是现下听到宋迹这么说,还是震惊的不信,很久说不出话来。
这里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刀山上砰砰爆炸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刚开始追着他们劈的雷也静默下来,宋迹起身向前走去,推开了山脚下小屋子的那扇门。
屋内的陈设一如往常,就连冷山音当年离开时插的那枝桃花依旧在那,开得灿烂。
床头的那张纸条也被好好压在那里,好似这么多年来都没人动过,是山神刚走时的样子。
冷山音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于刀山火海这个地方的意义而言,这里显得有些太过于安全了——有疗伤的红色小溪,宛如世外桃源的小屋等等。
无论如何,不像那种惩治有罪之人的地方,如果硬说的话……
院子里,草木茂密,规规整整,一看就是有人精心照料过的,还有些果树上结了大大小小的果实。
屋子里,厨房装着很多粮食以及不同的菜,看上去非常新鲜,被子折的整整齐齐。
是个度假的好地方。
冷山音正起疑心之时,忽然被一股力量掼进了屋子里,大门“嘭”的一声狠狠关上,宋迹站在冷山音面前,稳稳接住失去平衡的她。
“姐姐,这些年,我把这地方维护的好好的,就是想等你再回来的时候,能够想起来,我们能同从前一样,住在这里,一辈子。”
不对劲的地方落到实处,宋迹根本就没想着再出去,他就是要把冷山音骗进来,利用乌以灵的所谓的“监刑”,把冷山音困在里面。
如今夙愿达成,宋迹有些喜形于色,他扶着冷山音的肩膀,把她带到床上坐着,又匆忙递来一杯桃花茶,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冷山音。
但冷山音此时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最爱的桃花茶变得索然无味。
“宋迹,你不该这样。”
宋迹的手顿了顿,依旧摆着一张笑脸对着冷山音:“姐姐,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该不该的。”
“如今归昭在牢狱之中,自身难保,你就别惦记他了呗。”
冷山音看宋迹油盐不进,便自己起身打算离开,刚打开门的一刹那,巨响声在不远的地方轰然炸开,宋迹从屋子里慢慢走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冷山音身后。
“别费劲了,为了今天,我做了很多事情,包括维护这里,包括想办法让这成为其他人进不来的地方,也包括如何封死这里。”
“所以,别挣扎了,你这辈子,只能属于我。”
“我的仇也报完了,归承至死了,我很开心。”
“接下来,就是让乌以灵亲手处决掉归昭,让她在这牢笼里如同傀儡一般活着。”
“她太懦弱,这也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冷山音无可奈何地回过头,她能感受到宋迹内心深重的恨,压的他此生都无法抬起身子来。
在恨的驱使之下,他自然做不出来什么符合道德的事情。
只是可怜宋迹,如今不过二十多岁的光景,遭受的不公把他生生雕成了一个为复仇而活的亡灵。
“对了,我好像还没说。很久以前,我去了凡间想办法讨吃食,那张脸生的不错,讨了人喜欢。”
“王族贵胄逼我成为他们的宠儿,其中不乏一些男人。”
“其中作恶最甚的那人,也姓归。”
“后来,我只剩一口气,却被人丢在了空巷,无人问津,死在了那里。”
那年,他二十岁,恰好是山神回来之际。
世事变幻,他没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救赎。
“但是你不一样,姐姐。你曾去过人间,在桃花林里留下一舞,胜过满林子盛开的桃花。”
“有幸见过一次,此生便再忘不了了。”
可是在桃花林里跳舞,对于冷山音来说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她也没想到,仅仅一支舞,便会让一个人留恋这么多年。
或许那都不是一支完整的舞,仅仅只是她兴致来时随意编的几个片段。
冷山音转头,发现宋迹近在咫尺,便下意识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距离。
她小心措辞,终于开了口:“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听到那些。对于你的喜欢,我虽然很感谢,但确实无以为报。你知我心在何处,何必勉强?”
“这天下讲究的就是一个平衡,一个人做了多少坏事,最后都会连本带利的让那人还回来,你有时不知道,但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善恶到头,最终是有报的。”
宋迹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面上泛着苦笑:“就这样吧,姐姐。”
他转身回了屋,冷山音看着不远处崩裂的石头,起了点想法。
被困在这一辈子是绝对不可能的,她还是得想办法逃出去,离开这地方。
出口很可能就在被打碎的巨石后面,这也许是宋迹匆忙之下露出的破绽。
毕竟除了入口,出口就是另一个必须堵着的地方了。
冷山音朝碎石小山走去,这里用不了妖力灵力,她要想办法尽快从这里离开,把归昭从牢里带出来。
就算宋迹想要孤注一掷地将她留在这里,这地方也一定会有一个别的出路——
毕竟这地方院子里东西种的再多,也无法满足两个成年人对于吃食的需求。
宋迹不会甘心让他们一起死在这里。
冷山音四处走四处看,发现这里被宋迹下了一层结界,刀山火海那些纷纷扰扰,都与这里无关。
那碎裂的巨石现在想来,大概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障眼法,而真正的出口,应该藏在其他的地方。
绕着结界走了一圈,冷山音却没什么发现。
这里的一切都严丝合缝,合乎情理,冷山音找不出来任何奇怪的地方。
直到她回到了小屋里。
宋迹像早有所觉一样,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视线很灼热,冷山音背过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双手捧着杯子,眼神不经意地朝带着水滴的桃花枝上扫过去。
宋迹此刻的注意力在她沾了点水珠嫣红的唇瓣上,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已经扫到了那一点破绽上。
转瞬之间,冷山音跑到了花枝面前,用了点力气,将那几枝桃花尽数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