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依旧是熟悉的黄泥路,熟悉的大榕树拱门,只要杨树直稍微一偏头,甚至还能看到路旁林红萍的家,上次来清水村就是在这里得知黄禄生的消息。
至于现在,车子在郑春华的驱使下,快快略过村头这一片,接着又顺坡向上,杨树直也没有心思和机会转头去看,等车子再慢下来,就是到了停车的时候了。
“走吧。”郑春华拔下车钥匙,下车时还不忘提醒杨树直。
杨树直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望向外头。
只见外头也是一块水泥坪,坪上铺满了正在晾晒的稻谷,只在稻谷间留下一条细细的、只有一个脚掌宽的小道供人通行,而在小道的另一边,则是一幢外表镶着瓷砖的二层小楼,小楼正面的钢制大门半遮半掩着,杨树直只能看见上面铁艺花纹反射出来的刺眼白光。
同时,大门内还传来了激烈的说笑声,里面似乎是热闹得很。
推开车门下了车之后,杨树直顺着那条细细的小道走近小楼,走进金银两色的大门内。小楼内和闷热的外头大不相同,窗门紧闭室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室内墙面下半截还刷了绿色的漆,更是多了几分清凉。
再往正前方看去,一副巨大的塑料山水贴画横在对面墙上,贴画下方则是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还有一盏烟灰炉,同时厅内也烟雾缭绕的。
最后把注意力放到声音上,牌九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像是泉水击石的叮啷声,就在杨树直被这清脆的响声带得有些从外头的酷热清醒过来时,一连串的骂喊又提醒了她这里面究竟是在进行着怎样的一场活动。
“你会不会算!你放杠是3个点,我自摸6点,你还要给我3块!”
“你自己不会算,我这个是暗杠,这边还一个花,说起来你还要倒找我钱嘞!”
“啧啧啧,为了两个子吵得面红耳赤的,不会不要赌?”杨树直顺着声音转头一看,发现郑春华就站在旁边。
这下杨树直也放下心来,走过去和郑春华站在一起,她问道:“华姐,我们要找的是哪个?”
郑春华打量了一圈,回答说:“要找的人可多了,吴金山的牌友还真不少,这下估计是能一回问清了,本来嘛是打算来找这家的吴木根的,厅里这么乌泱泱一片的谁分得清,先问问人在哪咯。”
说罢,郑春华就朝正在打麻将的那桌人走去,杨树直也跟在后面从人堆里挤过去。
“诶,你好,吴木根是哪个?”郑春华随机逮了个坐在窗边的、打麻将的问。
这人正好抽完一根烟,他先是狠狠地嘬了一口烟屁股,然后再在灭烟时抽出空挡来往厅堂后头喊了两嗓子:“木根——木根——有人找!哦呦!还是警察,警察找你!”
杨树直顺着这人喊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供桌左边开着一扇小门,小门外面有日光照进来,粗略看着就像是门后有发光的东西一样。
“可能是太吵了没听见,他就在后头厨房烧水,呐,就是那个门,直接进去就行了。”那人又回去点了根烟打起麻将来,不再回话。
“直接进去”四个字说起来容易,杨树直收回目光时,一片攒动的人头就从她视野里滑过去了,人群把门前那一块地占得满满的。
同时旁边有看打牌的人听见了这头的对话,也跑过来凑热闹挡路,说:“你们找木根啊?因为金山的那件事?那可是来对咯!他两个关系差得很呐——”
“诶,你不要乱讲。”又一个人跳出来在旁边挤眉弄眼,看热闹不嫌事大,说“我看你是巴不得木根蹲大牢去!哈哈。”
这一来一回,更是不得了了,一群人简直是要唱起戏来,闹哄哄的,你推我我推你,整个人群像浪潮一样摆动起来。
各种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灌进杨树直的左右耳,魔音在她脑袋里乱撞,她赶紧给郑春华打手势,说要去后面看,好以此为理由马上逃离这。
这回郑春华也难得没有表露出要留下来凑热闹的意思,而是听从了杨树直的建议,两人一齐拨开人群,往小门后头走去。
……
穿过小门,不仅杨树直脚下的水磨石地砖转变为粗粝的水泥地,而且她还同时感到在厅内时一直围绕在她周身的那股阴凉感被热浪代替,耳边吵嚷的人声虽然远去,但厨房的烧水声也没有好到哪去。
而且厨房里的两个大窗户一下子把外面的阳光全揽进来了,杨树直刚从暗处走到这,顿时被晃得有些眼花。
眯着眼,在睫毛的遮光下,她才看清了厨房里的布局。离杨树直最远的是一座土灶,再顺过来摆了一张小圆桌,小圆桌左边、整个厨房的最中心处则是个煤炉,上面架着烧水壶,旁边还立着个人看火,看样子这人就是木根了。
木根听见有人进来,头都没抬一下,依旧用火钳戳着煤炉里的炭火,敷衍着说道:“马上就烧好了,红茶也有凉茶也有,一泡好我马上端出去,厨房里热你不要在这待……诶?”
等木根反应过来,杨树直和郑春华两人已经先找了凳子坐下了。
木根赶紧擦干净手,连连问好道:“警察同志好,警察同志好,您两位也要茶水吗?”
杨树直摇头,说:“我们今天是来找你了解一下吴金山的情况的。”
“噢、噢。”木根听了后边点头,边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一会儿烫碗一会儿看火,手脚无处安放,“他啊,他都走了那么久了,我也不怎么有印象,但是您问我肯定配合。”
郑春华:“你和吴金山关系怎么样啊?刚刚在外面可是有不少人告你的状啊,说你两个相处得很差啊。”
“呃……”木根正伸着手在大锅里烫碗,耽误了一会儿后他才老实回答,“就是普通牌友关系嘛,他平常会来我这里打打麻将,因为我这里有这个,麻将机,偶尔打牌上头了也会有些矛盾这样。”
杨树直追问道:“具体是什么矛盾,有没有上手?”
木根这下又去橱子里找茶叶,再次没有第一时间回话,等一阵翻找后,他才把头从橱子里拔出来,说:“没有上手嘞,怎么可能上手,就是他打牌老是耍赖不认账,还偷看人家的牌,偶尔吵几句这样。”
杨树直眉头一皱,有点等急了,一等木根说完话就又问道:“‘老是’?他经常来你这打牌?”
“也不是说经常来,就是农闲时会来,像冬天没事做了就过来打牌玩,也不是说就我一个人跟他有矛盾,吴金山也老是和别人吵起来,他主要是牌品、差讨人嫌。”
杨树直耳里听着木根的话,记忆却不自觉飘回到黄禄生说起的,吴金山来讨要欠款是因为钱都用来打牌了没钱随礼,还有秀凤也说吴金山有钱就不做事去赌,再有就是在外头听到的那些话,发现这个木根说了好像也和没说一样。
“茶水什么时候好哦!”还没等杨树直细细思考下去,厅里传来的一道大喊声又把她拉回到现实中来。
“来了,就来!”木根被人这样催得紧也没什么反应,而是很好脾气地回应后端着一大捧茶缸起身要走,还不忘和杨树直郑春华两人征求同意,“那两位警官我先把水端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哈。”
杨树直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木根收到手势后也没有掉头就跑,而是先点了个头表示自己收到了再出去。
杨树直看木根出去后,也搬起凳子朝郑春华那边靠过去,说:“根据这个木根和外面那些人讲的来看,吴金山既有赌瘾,还牌品不好,会不会因为在这件事上和人起了冲突,才遭遇不测?”
杨树直提出猜测后,郑春华也表示了肯定,接下来两人又围绕着吴金山嗜赌这方面对木根进行了提问。
木根也没有避讳,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都交代出了。从他这里杨树直得知吴金山最爱打牌,甚至没人跟他打的时候他还要硬拉人家来,为了这个没少和人家打起来。
虽然木根实际上没有说太多有用的信息,都是一些意思相同的话翻来覆去地讲,但他嘴里吴金山的嗜赌程度还是完全超出了杨树直的预想范围内,且赌鬼之间闹出人命也是常有的事,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案子和他的哪一个牌友有关。
这使得杨树直的内心再次确定了方向,不过由于之前在黄禄生事件上杨树直表现得过于笃定,所以这次她只是问:“就你知道的,吴金山都和谁有矛盾?”
这一回总算再没有什么事需要木根忙了,他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回答道:“就,寿平还有那个耕全啊,哦,他俩现在就在外面看人家打麻将嘞……”
杨树直听到这里就想起之前在厅里询问时打岔的那两个人,于是赶忙追问道:
“就是那个站在窗边看人家打麻将那个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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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阴凉小楼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