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思裴说这句话时,毫无底气,尤其是“男”这个字,难以启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虽然学校禁止早恋,仍有不少学生偷偷恋爱。然而对于一心扑在学习上的张思裴而言,谈恋爱是一件非常不正经的事。
她到如今的年纪,看到影视中的角色亲吻,还会害羞得面红耳赤,更不说现实生活中,谁给她制造了绯闻,她都会动气。
所以让她说出“男朋友”这几个字,别提有多别扭。
“什么?朋友?”梁珂闻眉头微蹙,简直莫名其妙。刚才这个女生还张牙舞爪的,以为有什么强硬的手段,说到底,和那些送情书的人,目的没什么区别。
这个隐匿在体育馆后面的花园仿佛与外界隔断了,除了树叶在风中簌簌颤动,就剩下他们两人的对话。
他们的音量并不大,可张思裴感觉触及她神经的一切声音都带着尖刺。
组织好的语言哽在喉间,她张着嘴半吞半吐,“我是说,要是你不想被告发,就答应做我的……朋友。”
“你是在威胁我吗?”梁珂闻的嘴角扯了下,喉间漏出一声轻哼,半是嘲讽,半是惊讶。
“我没有。”张思裴强装镇定,手握成了拳,掌心冒出汗。
“不是威胁是什么?”他要求再看一遍那张纸条,“好歹让我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看来梁珂闻还是很在意作弊被发现的。张思裴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关乎她命运的纸条,攥得更紧了,她怎么会愚蠢到主动把证据送给罪犯。
张思裴说自己拍了照片,可以传给他确认。她焦急地甩了甩卡住的旧手机,好一会儿,才打开班级群,加上了梁珂闻,把文件传给了他。
她盯着他的反应。“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不知道?还需要确认犯罪工具?”
梁珂闻表情凝重,指尖点开图片,放大检查图上的字迹。他的眉峰越拧越紧,嘴唇翕动几次,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然后收起了手机,手插在口袋里,“这件事和做朋友有什么关联?”
“他们都讨厌我,我要你做我的朋友,这样就没人敢欺负我了。还有,你要给我辅导功课。作为交换,我替你保守秘密!”
梁珂闻冷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凭我知道你的秘密。”
梁珂闻逼近一步,凌厉的目光锁住了她闪烁的眼神。“你不会喜欢我吧?需要用这种手段吗?”
他的身体挡住了本该照在女生身上的光线。张思裴瑟缩着,犹如受伤的小鸟撞到一支黑洞洞的枪口。
她的脸庞陷入阴影中,脸上的绯红却显而易见,“谁喜欢你了!现在是我和你提条件,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她发火的样子并没有产生任何威慑力,反而给人一种虚张声势的滑稽感,有点像吉娃娃在招惹大型犬。
“和我提条件,你以为自己是谁?”
梁珂闻视线下移,打量着眼前的女生。虽与她同班,但他的注意力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三秒。以至于现在这张面孔,让他感到陌生。
张思裴急红了眼,“你是什么大人物,我不能和你说话?”
“这只是说话而已吗?”他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你这样的人谁敢和你做朋友,难怪他们那么说你。”
“他们说什么了?你倒是说出来啊。”张思裴梗着脖子。
梁珂闻不作答,只是往前了一步,由于接近,他的五官线条在她慌乱的眼神中变得模糊。
张思裴感到深深的无力,明明理亏的应是他,为何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她倒退一步,双脚很沉,在小心翼翼的后退中,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带来微微痛感。
梁珂闻也跟着逼近一步。
在分岔的小径上,张思裴看不到后面的路,只感觉触到了湿漉漉的草地边缘,脚底传来一种下陷感。
忽地左脚一滑,踩进了泥泞中。
她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梁珂闻随意挂在肩上的校服,整个身体带着衣服一起向后倾倒。
在即将摔落在地的刹那间,梁珂闻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过来。
张思裴撞进了他的怀里,而后迅速地推开了他,窘迫中,手里的校服掉落在地。
梁珂闻皱着眉头,表情厌嫌地捡起肮脏的校服。
张思裴逃跑了。
排练了一星期的场面以她的狼狈收场,她的气势汹汹变成了落荒而逃。
她冲出了校门,沿着马路一直跑。她知道他没有追上来,但还是停不下脚步,仿佛只要一直跑下去,就能逃离所有的不幸。
她的脑海中一直回响着梁珂闻的话。这些年来,她受够了别人的恶意,已经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假装不在乎。当她再次鼓起勇气打破沉默时,又一次被自己的无能击倒。
一想到自己败下阵来的窘态,愈发羞愤,于是她将梁珂闻的动作、神态、语气一一放大,让本就不无辜的他变得更狰狞可憎。
“你这样的人谁敢和你做朋友。”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曾经张思裴也拥有很多朋友。童年生活无忧无虑,家里虽然不富裕,但父母相爱,对她宠爱有加,无论物质还是情感上,从没有被怠慢过。她也乖巧懂事,成绩出色,不惹父母操心。
她父母在石林老家原本有几亩地,后来又租了几亩,建成了一个小型农场,种满了果树和蔬菜。
她那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馋了就从园子里摘果子吃,无聊就逗逗小动物。她给每只小鸡小鸭都取了名字,在树上挂风铃,在草地上嬉戏,农场便是她的乐园。
然而一场无妄之灾彻底改变了他们一家的生活。
那天放学回家,张思裴还没走到门口,几辆警车闪烁的红蓝光就晃进眼里。她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事情不妙,撒腿跑了过去,农场被拉上了警戒线。
由于附近的村民总是干些小偷小摸的事,父母不堪其扰,在围墙上拉了电网,只是以示警告,并没有真的通电。
倒霉的是,有天夜里小偷翻墙时被电网割伤,又摔下墙,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因为违规拉电网,又致人死亡,张思裴的爸爸在她初二那年,被判入狱四年。
小偷的家人仍然不依不饶地来农场撒泼,拉横幅闹事,要讹更多的钱。母女俩每日提心吊胆,生活在恐惧之中。
为了摆脱骚扰,他们搬了家,农场低价转手,欠了不少钱。
这场灾难对他们一家无疑是沉重的打击,忠厚老实的父亲成了阶下囚,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原本开朗的张思裴,脸上也失去了笑容。
这本来是一件值得同情的事,然而同学们因为她父亲坐牢,看待她时戴上了有色眼镜。即使是曾经的好朋友,也开始疏远她。
“说什么被小偷害了,我看肯定是隐瞒了什么大罪。”
“都坐牢了,能是什么好人?”
谣言愈演愈烈,他们说张思裴是杀人犯的女儿,身上流着罪恶的血液,她是会给人带来厄运的瘟神。
同学们的孤立让张思裴更加发奋学习,她唯一的目标就是考上最好的高中。
她如愿成为她念的那所初中唯一一个考上北溪高中的,虽然没有一位同学送来祝福,但她已经给了他们最好的报复。
她想,她的幸运终于来临。
分班考试中,张思裴考进了全年级争破头的重点班。在这个陌生的、无人知晓她的地方,一切重新开始。
为了方便她上学,妈妈在她高中所在的礼山区申请到了廉租房,并在附近的超市工作。
同班同学的背景条件都很优渥,长辈们不是企业老板,就是身居官位,或是书香门第。这样的家庭,全力托举孩子的成长,使得他们不仅学识渊博,更是在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自信。
学校规定学生必须穿校服,但同学们会通过鞋子、书包、文具暗暗较劲,显示家中的财力。让因为家庭变故本就敏感的张思裴,越发自卑了。
她不奢望能交到知心朋友,只是希望可以过上正常高中生的生活。同学们对她并无表面上的歧视。她和同桌相处友好,也能和班级中人缘最好的林星儿说上话。
即使是平淡的生活,也没能拥有多久。
因为作文被林星儿抄袭,张思裴找她理论。
林星儿不仅不承认,还装得无辜,“不能因为你自己没被选上,就污蔑我,我家里还保留着草稿,能证明都是我自己一字一句写出来的。”
就在与林星儿对质的后一天,当张思裴的招呼没有得到回应,当同桌与她划清界限,当她被学习小组拒绝,她知道,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张思裴又开始蜷缩在自己的角落。她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做课题。
她感到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原以为上了高中会改变一切,可她背负的是西西弗斯的巨石,徒劳无望。
这一次更让她绝望,因为以前欺负她的人,都被她视为无知的失败者,他们的落榜就是在接受惩罚。
现如今,霸凌她的人是整个南城高中生里的佼佼者,外人眼中的好孩子。始作俑者林星儿,更是披着天使外衣的恶魔。
他们将作恶包装成了正义,让受害者找不到抗争的出口。
张思裴曾经无意间听到一群人在传播她的谣言,当时梁珂闻也在现场,他不耐烦地说了句“别乱说”,那群人顿时闭了嘴。
那一瞬间,她有些感动。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只是一瞥怜爱的眼光,都让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可怜。
她在计划今天这件事时,也抱过微小的希望,或许梁珂闻可以帮助她摆脱困境。
可是她耳边回想起他的那句话,“你这样的人谁敢和你做朋友,难怪他们那么说你。”眼泪顺着脸颊而下。
原来他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计划难道要失败了吗?
不知跑了多久,张思裴在河边停下,拿纸擦了擦脏掉的鞋子,泄气了一样坐在草地上,望着黑压压的群鸟在水面上低飞,好像在嘲讽她孤身一人。
她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子朝鸟扔去。鸟群飞散,她站起身,转身离开。
张思裴站在地铁车厢里,摸了摸裤子口袋,纸条还在。这张纸,不仅是她的救命稻草,还承载着另一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