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不是能待得住的地方。
凌南常这样想，现在也是。
今早一起床，窗外天还是黑沉沉的，月亮在云里若隐若现。厕所的灯“啪”一下开了，刺得眼睛发痛。
一条缝的视野模模糊糊，好容易挤完牙膏。凌南干脆闭眼，机械式刷牙，趁机给眼睛补个觉。
南方的南方不下雪，水龙头也被冻住似的，废老大劲才拧得开。
凌南还睁了睁眼，看怎么回事。
水“呲”的一声喷出来，猝不及防，冷得他一哆嗦。
跑来阵野风，直往脖领里钻。洗手台前的身影一顿，倏地低头，打了个鼻子酸透的喷嚏。
操。
凌南几乎不说脏话，但现在，他真的很想骂人。
“啊啊~~~”
李杨从他背后经过，打了个“余音绕梁”的哈欠，手一伸，拿走了窗台上专属的粉红色牙刷牙膏。
“我操——天都没亮，比太阳爷起的还早。高三牲果然是高三牲。”他迷迷糊糊地飘来一眼，凌南正黑着脸挂毛巾。
“凌南，你又感冒了？”
“可能。”
李杨口齿不清地说：“你去——我穿上那袋里，掏掏……可能，还剩niang包小柴——”
进来的舍友经过，一拍他的肩：“吐了沫再说行不？”
李杨猛地变脸，转头吐出白沫就咳了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他灌了口水，漱干净后骂道：“我操，你要弑父啊我去。”
舍友面色讪讪：“意外意外，公主您继续——”
“滚滚滚——”
李杨忿忿朝空气挥拳。
他把头戴皇冠的牙刷放回外形奇特的口盅，扯下张草莓面巾，扔盆里端到特定热水口去。
凌南瞥见塑料盆上两只小猫，莫名有点赞同那个玩笑性的外号。
“诶对了，老师让我转告你，下午去校门口一趟，你家长来送东西。”
凌南一愣，俞大钊还能给他送什么？好像没说过缺什么。
他点点头，低头看了眼表，边走边说：“二十分了。”
六点四十就是上课铃。
李杨唰一下跳起来，急匆匆跑到床边穿衣服，胳肢窝里夹两本书，一手拿起两个面包，一手握着管护手霜。
他朝凌南丟了个面包，涂护手霜间隙问：“你要不要来点，我姐说这可好用了。”
凌南背上包，视线滑过李杨满床姐姐的礼物。
他显然是个“姐宝男”，天大地大姐姐最大，只要是李梦姗买的东西，不是放在最显眼就是在最安全的位置，并且深度践行物尽其用的原则。毛巾面盆牙刷口盅，多少女心的颜色李杨照单全收。
凌南摇摇头，收拾好推门走进风里。他把围巾拉上遮住半张脸，闷声说：“走吧。”
宿舍楼前落叶满地，三两人群或急或缓移动，脚下吱吱作响。
背后追上来一道风。
李杨放慢速度，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握草好冷。”
他用牙撕开塑料袋。咬了一口面包，嚼着腮帮子骂：“冷死了都——我真服了，大冬天还要穿超绝轻薄黑白配校裤，这学谁想上，我倒贴送学位。”
钟楼在黑云里，看不清时间，但高三生一看人多了，就知道那批踩点的也出宿舍了。
李杨只好一边骂，一边狼吞虎咽招呼凌南快走。
他骂的断断续续，视线范围内的花草树木，连地砖也能是攻击对象。
“这砖头谁摆的，差点摔死我。”
叽叽喳喳了一路，但明显把凌南心里话说出来了。旁边人咬着面包边，偶尔点头。
“唉——我姐在的时候，这学校还有可爱之处。我姐不在了，这上学和上刑没有区别了。”
李杨蓦地伤感，倒安分了几分钟。走进楼梯间，人潮中他忽然说：“上次家长会我爸妈都有事来不了，她就专程回来陪我上家长会。”
话锋一转，他叹了口气，“诶，对了。”
凌南转过眼。
李杨像不经意提起：“话说，那只猫是你在养吗？”
放别人眼里，路北是在外边上学又不是老家没人了，何至于把一只猫托付给别人。但李杨下意识认为路北的一切托付给凌南都是合理的，即使这样的想法只有一瞬，可他藏不住事，脱口就问了。问完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凌南定了一秒，了然了，这是替谁问的。
按理说这话不难答，是与不是，放在好朋友这一层关系里怎么也不尴尬，无需赘述，无需心虚。
他出神一秒，便失了大大方方的机会。
李杨默默打量着他的神色，难得识眼色一回，为什么有一种想替自家姐姐说算了的尴尬？
思及凌南总淡着一张脸，留意那人留在学校的痕迹，哪条是曾一起算过去饭堂最近的路；寡言少语，却会停下笔解释围巾外套的来路，这支笔好用，也是那人送的；时间很赶，在阳台打电话时说话依旧慢慢轻声。
可李杨分明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欲言又止，出人意料的认真又离神。
他觉着怪，在凌南犹豫着点头后，越想越怪。
然后下午门口，望见那意外的人，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眯着眼，看见凌南围着围巾，背包微鼓。李杨想起今早意外看到打开的包里放着的围巾，是凌南放在床上好一段时间的，和凌南戴的，好像是同款。
而对面的人绷着脸，抬起手，挨在凌南的额间，还，蹭了两下。
咔嚓，李杨脑中的弦崩了。
他顿在原地，连谁在旁边都忘了，直到他妈隔着校门骂他：“看啥呢？不拿饭了？”
李杨显然没脱离震惊，机械地接了餐盒。
倏忽，他干巴巴问了一句：“妈，姐不在家吧。”
“傻了呢？昨儿就坐车走了，想姐了？”他妈掏出个手机，“来，一起给她打个电话。”
“不额……等下。妈，我突然有点事，有时间再打。拜拜拜拜。”
李杨挥了挥手，快步走远。
他妈不知他搞什么幺蛾子，蹙着眉不高兴，但远远望着把电话放耳边便面绽笑容。
李杨脚底抹了油，也不清楚自己在慌张什么，就是想跑啊，搁谁谁不跑，这也太怪了吧！
心里头大胆的猜想膨胀，占满了他整个脑子。
——
言言班里有个讨厌鬼。
那人的哥哥还是刚和路北交换完Q、Q号的赵今宇。
也不算什么大矛盾，毕竟是家长会，爱捣乱的比平时安分不少。但路北很不肯罢休，小问题不解决就会演变成大矛盾。
彼时家长会散场，班里多出的桌子椅子东一张西一张，家长们走光了，班长站在讲台上指挥卫生工作。
“男生们把多的桌子椅子搬回活动室，女生打扫走廊教室，快快——还要上晚修的。”
赵旭特烦这人急急躁躁，慢悠悠把折叠长桌收好，同另一名男生抬起。他下意识瞥了眼角落，触见那抹孤独的身影，顿时牵起唇角。
他笑着，对讲台上喊：“诶班长，怎么俞温言也要搬桌子。”
“你又搞什么？”女班长皱起一张小脸。
赵旭耸了耸肩，朝对头男生一抬下巴：“去帮人家啊，女生力气小不知道吗？”
不知谁噗了一声，随即扎堆的男生里爆发大笑。
女班长翻了个白眼，嗤了一声，说：“就你力气大，怎么不自己抬。”
赵旭不理睬她，转而对视线焦点的人颔首：“喂，要不要帮忙，还是说你扫地得了。”
那一头的人正蹲着身，闻言抬起手，“啪”地一声把桌子最后一个脚推下。他面色如常，好像事不关己。
一会儿，抱住桌子走向人群，目不斜视，像把一圈人当空气似的。
班长跨下讲台，几步追上来：“我帮你。”
“不用，谢谢。”
他抱住桌子往上掂了下，侧身躲开了伸开的手。
说完径直往外走，忽略那道灼热的视线。
“喂。”
有眼色的人偷摸摸走了，大部分默默停了动作看好戏。
赵旭沉下脸，提高声量：“俞温言。”
前面的人终于停了脚步，门外的光线参差打在身上，他侧眼轻扫过赵旭不善的脸色，须臾，张开了口。
“有病。”
“你——！”赵旭猛地向前一步，旁边的人忙不迭倒退。
正是这时，闯入一道置身事外的声音。
“言言。”
俞温言一怔，抬脸，是路北微弯的眉眼。
路北长手一伸，单手把桌子拿了来。他似乎没留意周遭发生了什么，还有心玩笑道：“还挺重，力气不小嘛。”
空出的手捏上俞温言胸前的拉链，轻轻一提：“多冷啊，要拉好拉链。”
俞温言无声低了头，想到方才骂人的话，竟有些羞愤，嗫声说：“知道了。”
路北把桌子搁地挨墙放好，起身时扫了一眼，出声问：“班长在吗？”
“哦哦……在这。”
不远处举起只手，撇下后穿过几个人快步来到跟前：“怎么了？”
“你们老师说，待会带同学们去体育场，学校组织了晚间活动。”
“哦哦好的。”她一转头，往看戏的人堆打手势，“愣着干嘛啊？快点搞。”
停滞的几人方装作若无其事，一个两个搬着东西绕着路北走。
“刚忘了，你们老师还说……”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整个教室都听得到。
前后十几道打量的目光便射来。
路北揽过俞温言的肩。他隔着一米距离，对抬着长桌的人说：“先不用搬了，活动的话，应该也不用去。我们去办公室，聊聊。”
赵旭后背僵直，感受到那十几道目光转到了自己身上，瞬间如芒在背。
剩下的人不言语，垂着头小心溜开了，生怕被点到名。
俞温言手心都是汗，而肩上搭着的手适时安慰地拍了两下，他顿了下，心里那点不安都被拍走了。
他小心抬头，只看得见路北的下颚。后者对匆匆来迟的人点了点头，赵今宇随手理了下头发，一脸“你又搞什么幺蛾子”的表情看向只露个后脑勺的赵旭。
廊外的天空暖阳稀薄，黑夜正以眨眼的速度铺展。俞温言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隔天，路北提前来到了母校大门口。
等人的时间里，他本想和凌南提一嘴那事。但当见到人，这念头就烟消云散了。
隔着学校大门，穿着单薄、鼻尖眼角都泛红的人站到面前，还不合时宜吸了下鼻子，路北脑子一下空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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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