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完一整段憋屈软禁的日子,党砚终于能踏出庭鹤楼。
他半点争权打仗的心思都没有,纯粹就是个想安生过日子的软性子皇帝,最怕战乱流离、百姓受苦,别人打打杀杀争江山,他只盼南北安稳、天下太平。
朝堂大小事、实权拿捏,从来都轮不到他做主,他就挂个空落落的帝王名头,天天在宫里闲着发呆、被动受制。
可你别说,他还偏偏就享受这样的生活,在《朔传》中写道过,为此渡村没少骂他不思进取,但是他只是默默摇头:世变,人随之。
可安稳日子,从来由不得他。
南边的南朔早就暗戳戳搞小动作了。
党幺私下疯狂扩兵招人,到处收拢亡命悍将、善战武士,悄悄攒了三支精锐队伍,日夜操练、打磨甲兵。
他算盘打得贼精:北朔重文轻武、朝堂松散、毫无战力,正好拿捏。
一边养兵蓄力,一边等着挑事的契机,就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一举发难、蚕食北朔。
“南朔来信!”老丞相捧着蜡黄的信急速跑来。
“给我看吧。”党砚一把抓过信纸。
“陛下,这...这是给太后的。”老丞相有些为难,虽然党砚是个皇帝,但是手中确实没有什么权利,甚至就是没有。
“无碍,我先看看。”党砚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拆开信封。
人人都知虞太后绝色倾城,年轻时寡居守宫,一生清白端庄、无人敢亵渎。
可这封信字字龌龊放肆,借着先帝早逝的由头肆意编排,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太后独居多年孤寂可怜,不如舍弃北朔虚名,嫁去南朔、侍奉南朔权贵。通篇都是**裸的。调戏与折辱,摆明了就是故意踩北朔的脸面,嚣张又卑劣。
“这个就不用给母后看了。”党砚颤抖着,仿佛要把这张纸活活吞下肚子,绞得粉碎。
“陛下,这......”老丞相不知所措,他第一次见这个年幼皇帝这般模样,血丝布满眼球。
“不行!这封信绝对不能给母后看见!就算是杀了我也不行!”党砚后牙槽都要被咬碎了,信纸被他指腹攥得发皱、蜷曲,薄薄的纸页几乎要被捏碎。
但是这封信还是在朝野中传开了,你想,这信从南朔层层递进传到北朔,路上被多少人看过了。
“快点,快点,皇上紧急上朝。”殿内的脚步声响个不停,哒哒哒的。
“你说,这个傀儡皇帝受了什么刺激啊,怎么亲自上朝了。”
“嘘,他再傻也是有脾气的,自己的亲娘被人写了这种意淫小作文,能不生气吗?”
党砚喉间发紧,胸腔里堵着一股滚烫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发颤。
殿内文武百官齐齐垂首,无人敢出声。
“怎么办,这件事,你们倒是说话啊?”党砚皱了皱眉,一脸不爽,妈的,平时好脾气惯了,真给你们脸多了。
满朝文武,或老迈畏事,或尸位素餐,看着帝王盛怒,只敢缄口不言,唯求自保。
“他妈的,你们就说打还是不打!”党砚咬着牙齿喉咙里发出呜咽,年幼君王就是这般无知,以为什么事情都是可以靠战争解决的。
就在这死寂沉沉的氛围里,一道清泠温和的声线缓缓响起,破开满殿沉滞。
乐启自朝臣列尾缓步走出,青衫广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温雅无害,看上去全然是一副忠心忧国、温润如玉的谋士模样。
他微微躬身,身姿恭谨,目光却精准落在盛怒的党砚身上,字字轻柔,却句句诛心。
“陛下,太后贤德恭良,半生为江山操劳,从未有半分过失。如今无端遭此市井泼污、奇耻大辱,若陛下置之不理,天下百姓如何看待皇室?列国诸侯如何轻觑北朔?”
他抬眼,目光浅浅扫过暴怒的少年帝王,语气缓缓加重,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与煽动。
“君母受辱,便是君受辱;君受辱,便是社稷受辱。臣以为,当即刻整肃兵马,兴兵问罪,昭告天下,北朔皇室,不容轻辱半分!”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党砚心底最滚烫、最执拗的软肋。
少年帝王本就怒意翻涌,被这番话顺势引燃心底的血性与戾气。
他眼底寒光乍现,沉声道:“所言有理。母后受此奇辱,朕若隐忍,何以为君?”
话音未落,阶下几位老臣骤然出列,跪地叩首,声声恳切阻拦。
“陛下万万不可!”
“北朔近年国库空虚,兵马疲弱,如今根基尚且浮浅,绝非兴兵之时!”
“匿名辱书,不过市井宵小作祟,并无实质祸患!若为一时意气贸然起兵,无端开战,国力必将耗尽,届时列国环伺,北朔危在旦夕!此乃匹夫之怒,非帝王之谋啊陛下!”
百官轮番劝谏,句句都是实话,字字皆是忠言。
谁都看得通透,如今的北朔,正如风中残烛,看似坐拥江山社稷,实则外强中干、根基浅薄。
一旦贸然兴兵,便是以弱击强、以卵击石,纯属自毁根基,最终只会落得国疲民穷、引火烧身的结局。
一时意气,换来的便是万里江山倾覆。
朝堂之上,利弊一目了然。
党砚伫立在御案前,他听得进百官的劝谏,心底无比清楚——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北朔孱弱,经不起半分折腾,起则必败,败则国危。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不能起兵,不可冲动,需顾全大局。
可心底翻涌的怒意、护母的执念,还有方才乐启那句温柔又锋利的蛊惑,像一缕缠人的风,死死绕着他的心神,不肯散去。
他垂眸,长睫覆下一层浓重的阴影,眼底明暗交织,翻涌着挣扎与动摇。
无人再敢多言,静静等候帝王定夺。
良久,久到青桃和红樱喂完猫儿和那只已经成了哑巴的鸟,党砚终于缓缓松开了攥紧信纸的手。
皱巴巴的信纸从指缝滑落,轻飘飘落在御案之上,那团刺眼的肮脏墨迹,赫然映着他隐忍未发的怒火。
他没有下诏起兵,没有顺应一时血气。
可那股被挑起的戾气、不甘与执念,并未消散。
“散了吧,除了乐启。”党砚不悦,嘴唇已经留下了很多血痕迹,阴柔又危险。
百朝文武慢慢退出殿内。
“这个乐启绝对不正常,明明知道当今局势,却诱骗那傻子起兵,如此拙劣,你们看不出来吗?”
“谁不知道这个北朔是个空壳子,帝王不懂治理天下,连最基本的男女之事都模模糊糊的。”
“北朔混进来了多少南朔的人,你扫得干净吗,我看就等着打过来,咱们投奔南朔,说不定还能升个官呢。”
等殿内再无他人,党砚看着这个方才句句蛊惑他起兵、明知前路凶险却依旧推波助澜的人。
乐启明明通透世事,不可能看不出北朔如今的孱弱,不可能不知晓起兵乃是自取灭亡。
可他依旧开口,依旧精准撩动他心底最痛、最怒的地方,逼着他直面屈辱,逼着他生出最偏执的念头。
他是故意的。明知不可为而劝之,明知危局而煽之。
可偏偏,这份带着野心的蛊惑,这份精准拿捏他心性的通透,让心绪纷乱、无人读懂的党砚,第一次在满朝迂腐保守的文武之中,找到了一丝奇异的共鸣。
所有人都劝他隐忍、劝他顾全大局、劝他放下屈辱。
唯有乐启,懂他的不甘,顺着他的怒意,护着他的孝心,哪怕这份庇护背后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乐启。”
少年帝王淡淡出声,唤他的名字,声调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乐启抬眸,温润的眉眼望向御座之上的人,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所有结局,从容不迫,静待吩咐。
党砚微微倾身,居高临下看着阶下的青衫之人。
“你既事事为我思量,懂我心意,那往后,便不必立在朝臣之列了。”
党砚的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御案边缘,指节微微摩挲,动作慵懒又矜贵。
“自今日起,你入内殿随侍,做我的贴身近臣,寸步不离。”
贴身近臣,朝夕伴驾。
这已然不是寻常朝臣的殊荣,是独属于帝王的近身私宠,是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近身信任,更是将一个暗藏野心、深谙蛊惑之人,日日拘在自己身侧,近观、掌控,亦贪恋、纵容。
乐启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细碎的微光,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温雅忠贞的模样。
他缓缓躬身,深深一揖,身姿舒展又温顺,“臣,遵陛下旨意。自此朝夕伴君,不离左右,尽心侍主。”
那声应答,温软低沉,落在空旷的殿中,轻轻萦绕在党砚耳畔。
偌大殿堂,咫尺之间,只剩他二人。
龙涎清冷的香气笼罩住乐启周身,将两人的气息悄然缠绕、相融。
党砚抬起手,修长温热的指尖,并未触碰别处,只是轻轻、极轻地拂过乐启肩头微乱的衣料。
动作极缓,极轻,全然没有帝王的威严,反倒带着几分的纵容,几分隐秘的暧昧。
指腹擦过青衫布料的纹理,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悄然熨在乐启的肩头。
乐启的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细微的动作无人察觉。
党砚匆匆下朝,拒绝了陪护,小跑着往暖阁内跑,看似稳如泰山,实则心底早已慌得发颤。
暖阁的雕花帘幕被一阵轻快的风掀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道玄色龙纹身影快步闯入。
党砚站在门口,微微喘气,额前细碎的发丝微微凌乱,褪去了朝堂的冷峻,眉眼间盛满了掩不住的疲惫与忐忑。
龙袍的金线微微晃动,却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无措的少年气。
青桃最先抬头,见他神色不对,立刻放下手中茶盏,快步上前,语气轻柔得像春风拂水,“砚儿哥,今日怎走得这样急?可是朝中有棘手之事?”
红樱也紧随上前,伸手熟练地替他抚平被风吹乱的衣袍褶皱,指尖轻轻拂过紧绷的肩线。
再不用端着九五之尊的架子。
党砚站在两人身前,紧绷了一整朝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挣扎与慌乱。
少年清亮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直白又坦诚,卸下了所有伪装。
“方才上朝,我很紧张。”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帝王的矜贵,只剩最纯粹的倾诉。
他抬手,轻轻攥了攥衣袖,指尖还有方才攥紧辱书留下的细微僵硬。
“生怕一步错,就毁了母后清名,也毁了北朔江山。”
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积压许久的疲惫。
青桃听得心头一软,连忙上前半步,放软了所有语气,“砚儿哥已然做得很好了,做皇帝哪个不紧张的啊,你说是不是。”
红樱端过一盏温凉的菊花茶,递到他微凉的掌心,指尖轻轻托住他的手腕。
“不必事事逼自己完美,也不必强迫自己永远从容不迫。”
“你是人,不是端坐金銮的神像,砚儿哥每一次决断,都是在两难之间,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暖阁的柔光落在党砚清俊的侧脸,冲淡了他眉眼间所有的阴霾。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松缓了许多,带着少年人卸下防备的慵懒,
“方才在殿中,乐启句句顺着我的心意,劝我起兵雪耻。我明知不可为,却偏偏心动,险些便乱了分寸。”
青桃没有感到惊讶,她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乐大人洞悉君心,言语动人,你一时动摇,再正常不过。”
党砚微微抬眼,眼底的慌乱彻底散去,染上浅浅的暖意。
有她们在,万般朝堂风雨,皆可消解;满心惶惑忐忑,终得归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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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