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阵布下第七日,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
青石镇陷入沉睡,只有打更人孤独的梆子声在街巷间迟缓地回荡,更添寂静。后山方向,连日的春阳并未驱散高处的寒意,此刻山风顺着沟壑灌下,呜呜作响,带着湿冷的潮气,仿佛酝酿着什么。
镇西那处废弃的空院,今夜格外安静。连日来护镇队的监视发现,自发现绊线断裂后,这院子的出入明显减少,且极不规则,难以捉摸。但今夜,负责监视这一片的卢明远和大牛,伏在对面一处荒宅的断墙后,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太静了,连野猫穿过瓦砾的声响都听不到,仿佛院子里的人屏住了呼吸,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明远哥,有点不对劲。”大牛年轻,但猎人出身,对环境的异动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他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说,“往常这时候,就算没人出来,里头也该有点细微动静,咳嗽、挪东西、或者至少老鼠跑过的声音。可这会儿,死静。”
卢明远心头一紧,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斑驳的木门,以及旁边高耸的、爬满枯藤的院墙。“难道……今晚他们有动作?或者,已经走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空院,而是来自他们身后——镇子通往野猪沟方向的岔路口附近,猛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响!那哨声极其特别,不是镇上任何常见的鸟鸣或器具声,穿透寂静的夜空,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在同一瞬间,空院那扇一直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窜出,不是走向镇内,而是径直朝着后山方向,也就是哨声传来的方位,疾奔而去!速度之快,显然早有准备。
“跟上!”卢明远低喝一声,和大牛立刻从藏身处跃出。但他们并未直接追向那道黑影,而是按照张静远事先交代的预案——若遇突发状况,首要任务是弄清对方意图和接应点,而非盲目追击暴露自身。
卢明远示意大牛从侧面迂回,自己则快速接近空院,在门口极快地扫视了一眼。门内黑洞洞的,空无一人,但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尚未散尽的烟草味,正是那种洋烟卷的气息。院子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指向后门方向。
果然,他们从后门走了!而且很可能与岔路口哨声呼应的人是一伙的。
卢明远不再迟疑,发出一个模仿夜枭的短促呼哨——这是护镇队约定的警报信号。声音刚落,不远处另一个方向也回应了一声类似的呼哨,随即,镇子不同角落,几道黑影悄然移动,朝着岔路口和后山方向汇拢。这是张静远这几日暗中布置的应急小组,由周大栓、黑炭等最精干的几人组成,日夜轮换,随时待命。
岔路口距离镇西空院约有一里多地,靠近山脚,周围是稀疏的树林和荒坟地。当卢明远带人赶到附近时,发现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林间空地上,竟聚集了五六个人影!除了从空院奔出的那个,还有两个从山道上下来的,以及三个原本就潜伏在树林里的。这些人全都穿着深色紧身衣,动作敏捷,彼此间用手势快速交流,几乎不发出声音。他们围在一起,中间似乎摊开着一张图纸或地图,有人用手电筒蒙着布照出微弱的光,正在指指点点。
更让卢明远心惊的是,这些人身上,隐约能看到鼓起的轮廓,显然是携带着家伙!不是棍棒,更像是短刀甚至□□。
“他们……这是要趁夜进山?”伏在卢明远身边的周大栓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
“看架势是。”卢明远手心冒汗。对方人数不少,且有备而来,目标明确。若真让他们趁夜色摸进野猪沟,发现甚至进入那个刚暴露的矿洞入口,后果不堪设想。
硬拦?对方有武器,人数相当,护镇队这边虽然也有五六人,但只有周大栓和黑炭带着趁手的棍棒和渔网绳索,自己和大牛只有短棍和石灰粉,真动起手来,吃亏不说,一旦见血,事情就闹大了,正中对方下怀——他们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遭遇山匪或地方武装袭击。
“静远兄弟交代过,不能硬碰,要智取。”卢明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他目光扫过四周环境,看到不远处荒坟地里有几点飘忽不定的磷火(鬼火),又听到更远处山涧传来的潺潺水声,忽然灵机一动。
他附在周大栓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周大栓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狠色,用力点了点头。
周大栓悄悄退后,消失在黑暗里。卢明远则示意其他人继续潜伏,按兵不动。
空地上,那伙人似乎已经商议完毕,收起图纸,准备出发。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他挥了挥手,几人便排成松散的一列,朝着野猪沟方向的山道口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山道阴影的刹那——
“呜——呜哇——!!”
一声凄厉无比、非人非兽的尖啸,猛然从侧方的荒坟地里炸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脚回荡,凄惨瘆人,仿佛冤魂哀嚎,又似山魈夜哭,在这无星无月的夜晚,足以让人头皮发麻,血液骤冷。
那伙人猛地停住脚步,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全身紧绷。
紧接着,荒坟地里那几点磷火,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开始毫无规律地疯狂飘舞、闪烁,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绿幽幽的光芒在漆黑的坟包和枯树间跳跃,更添诡异。
“什么鬼东西?”队伍里有人惊疑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领头汉子厉声低喝:“闭嘴!装神弄鬼!”但他自己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按向了腰间的鼓囊处。
“呜呜……还我命来……好冷啊……下面好冷……”一个忽远忽近、缥缈幽怨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断断续续传来,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坟地里哭泣。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的山涧处,传来“噗通”、“哗啦”的落水声,以及几声压抑的、仿佛溺毙前的呛咳和挣扎声,随即又归于寂静,只有水流声依旧。
诡异的声音、飘忽的鬼火、山涧异响……多种感官上的异常同时发生,在这特定的环境和心理压力下,效果被放大了数倍。
那伙人明显有些骚动。他们或许不怕人,但面对这种超出常理的、阴森恐怖的氛围,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暗探,心底深处对未知的恐惧也被勾了起来。
“老大……这地方邪性,早年矿上死过不少人……”有人低声说道,语气不稳。
领头汉子脸色铁青,再次望向野猪沟方向黑黢黢的山道口,又看看鬼火飘忽的坟地和传来异响的山涧,眼神剧烈闪烁。他们此行目的是秘密勘察,最忌讳节外生枝,暴露行踪。若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纠缠,或者这只是有人设下的疑阵……继续前进风险太大。
“撤!”领头汉子终于咬牙下了命令,声音带着不甘,“先回去,从长计议!”
一行人迅速转身,不再走原路,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通往邻镇的小路快速退去,动作比来时更加匆忙警惕,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确定对方远去,卢明远等人才从藏身处缓缓出来,个个后背都是冷汗。
周大栓也从荒坟地后绕了回来,手里拿着几个挖空了的、里面放了磷粉和易燃草叶的破瓦罐,还有一根特制的、能模仿多种诡异声响的竹哨——这是他年轻时跟跑江湖的杂耍艺人学的把戏,没想到今夜派上了用场。
“大栓哥,你这口技和装神弄鬼的本事,绝了!”大牛心有余悸,又忍不住佩服。
周大栓嘿嘿一笑,抹了把额头的汗:“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土法子,管用就行。山涧那边的水声和呛咳声,是黑炭弄的,他水性好,摸过去丢了几块大石头,又憋气弄出点动静。”
“干得好!”卢明远长舒一口气,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今晚幸亏你们机灵,不然真让他们摸上山,麻烦就大了。”
“他们会不会起疑心,知道是人为的?”一个队员问道。
“起疑是肯定的。”卢明远冷静下来,分析道,“但他们没有证据,而且那种环境下,疑神疑鬼是人之常情。他们任务失败,回去肯定要汇报‘遭遇不明阻碍,环境诡异,不宜夜间行动’。这至少能为我们再争取一些时间,也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步骤。”
他抬头望向野猪沟方向,那里依然被沉沉的黑暗笼罩。“不过,经此一遭,他们下次再来,恐怕会更小心,也可能准备得更充分。我们得赶紧回去,把情况告诉静远和静轩。”
众人不敢久留,迅速清理了现场痕迹(主要是周大栓的那些道具),悄无声息地撤回镇内。
当卢明远和周大栓敲响张家后窗时,张静远和张静轩都还未睡,显然一直在等消息。
听完卢明远急促而清晰的叙述,兄弟俩面色都凝重起来。
“集结人手,携带武器,夜间强行进山……”张静远眼中寒光闪烁,“他们这是要硬来了。看来之前的疑兵之计和多方打探效果有限,他们等不及了,或者得到了什么必须尽快确认的命令。”
“今晚他们被惊退,但绝不会放弃。”张静轩沉思道,“而且,他们很可能已经意识到,镇上有一股力量在暗中阻止他们。虽然他们可能以为是‘闹鬼’或‘山魈’,但领头那人显然不信,只是权衡利弊后暂时撤退。接下来,他们的调查重点,恐怕会从寻找矿脉资料,部分转向查明是谁在阻挠他们。”
“那我们……”卢明远看向张静轩。
“以不变应万变,但要加强防备等级。”张静轩果断道,“学堂、几位老人家、以及进山主要路口,需增加白日的观察和夜间的暗哨。护镇队的应急小组,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能响应。另外,要设法弄清那伙人的落脚点,特别是那个领头汉子和披斗篷高个子的行踪。他们不可能一直藏在山里,必然在镇上或县城有固定据点。”
张静远补充:“我会让护镇队的人,明日开始,以‘防春汛、清沟渠’的名义,组织青壮在镇子周边和进山路口多走动,既是劳作,也是彰显存在,让那些人有所顾忌。同时,暗中留意所有陌生面孔的落脚处,尤其是客栈、车马店和租赁的空房。”
兄弟俩思路清晰,配合默契。卢明远和周大栓领命,匆匆下去安排。
屋内重归寂静。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
张静轩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渐渐褪去,东方天际透出熹微的晨光。春寒料峭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
“大哥,看来这场暗斗,快要摆到明面上了。”他轻声道。
张静远站到他身边,同样望向渐亮的天际,语气沉稳却带着铁一般的决心:“摆到明面也不怕。咱们行的端,坐的正,守的是自己的家,护的是自己的乡。他们再邪乎,也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天,总是要亮的。”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将第一缕金色洒在青石镇的屋瓦上,也照亮了兄弟二人年轻而坚毅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