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约翰教会学校坐落在省城东区，红砖尖顶的建筑掩映在冬日光秃秃的乔木中，显得肃穆而安静。这里是洋人创办的教会学校，管理严格，平时少有外人进出。
正月尚未过完，学校里学生不多，更显空旷。下午两点三刻，张静轩按照指示，从学校侧门登记进入。门卫是个面容和善的老修士，看了他的学生证和预约登记（方励早已安排好），便挥手放行。
校园里很静，只有寒风吹过枯枝的声响。张静轩沿着石板小径，走向图书馆方向。他的心跳比平时稍快，但步伐稳健，脸上是一贯的平静神色，只有微微绷紧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紧张。他能感觉到，暗处有不止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既有孟继尧安排的保护者，也可能有陈庆松派来的窥探者。
图书馆是一栋两层西式建筑，后面的小花园里有一座中式凉亭，此刻在冬日萧索的园林中显得格外孤清。张静轩走近时，看到凉亭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林文渊。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学生装，围着灰色围巾，比以前更清瘦了些，脸色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但眼神似乎沉淀了许多，不再是省立一中时那种总是带着些许阴郁和不安的模样。看见张静轩，他站起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有些复杂的笑容。
“张同学，好久不见。”
“林同学，好久不见。”张静轩走进凉亭，在他对面坐下。石凳冰凉。
短暂的沉默。寒风穿过凉亭，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你信里说，路过省城，顺道来看看我。”林文渊先开口，声音平稳，“我很意外。也很……感谢。”他顿了顿，“青石镇……一切都好吗？”
“都好。学堂复课了，苏先生和赵秀才撑着，学生又多了些。”张静轩斟酌着词句，“令尊……也还好吗？”
林文渊的眼神暗了暗，嘴角那丝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家父……在邻省挺好，清闲。他让我谢谢张伯父之前的关照。”他显然不愿多谈父亲，转而问道，“你在省立一中，学业如何？蔡老师、方老师都好吗？”
“都很好。蔡老师还问起过你。”张静轩顺着话题说下去，谈论了一些学校的近况，周世昌、李望之、廖志刚的消息，也提到了冬季长跑比赛后的一些趣事。气氛渐渐缓和，仿佛真的只是一次老同学间的寻常叙旧。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次会面绝不寻常。
聊了一会儿，张静轩状似无意地提起：“前阵子在商会活动上，又见到了那位陈庆松先生，就是以前捐资助学很热心那位。他还问起过你。”
林文渊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陈叔叔……是位热心人。”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热心是热心，”张静轩慢慢说道，目光投向亭外枯寂的园林，“只是有时候觉得，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就像这园子里的假山，堆得再像真山，底下也是空的。”
这话里的隐喻让林文渊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抬起眼，深深看了张静轩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了然，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哀的共鸣。
“张同学似乎……读史有所得。”林文渊缓缓道，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省城水深，假山之下，或许还有暗流。有些事，看不清全貌便贸然触碰，恐有灭顶之灾。”他顿了顿，几乎以气声道，“家父……便是前车之鉴。”
“是不宜，还是不能？”张静轩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果明知暗流通往污浊之地，难道就因为水势凶猛，便任其蔓延，淹没良田？”
凉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文渊久久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指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曾提笔作文，如今却连握住一杯热茶都嫌费力。
“我父亲……”他声音沙哑，“便是既想填了那污渠，又舍不得渠边自家那三分田。结果，田也没保住。”他抬起头，眼中竟有一丝泪光，但转瞬即逝，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超越年龄的清醒，“张静轩，你比我纯粹。但纯粹……有时最易折。”
凉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风似乎也停了。
林文渊久久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中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良久，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父亲……就是知道得太多了，又不够多；想挣脱，又不够决绝。所以，才有了今天。”他抬起头，眼中竟有一丝泪光，但转瞬即逝，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超越年龄的清醒，“张静轩，你比我勇敢，也比我看得清。但这条路……太难了。”
“难，也要走。”张静轩一字一句道，“总得有人走。”
这句话，既是对林文渊说，也是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张静轩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图书馆二楼的某扇窗户后，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手中的望远镜镜片反光了一下。几乎同时，他也感觉到附近灌木丛中传来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窸窣声。
鱼儿，上钩了。
他心中凛然，知道预定的“表演”时间差不多了，该收场了。
“林同学，”他站起身，语气恢复如常，“时候不早，我该走了。保重身体。”
林文渊也站起身，点了点头：“你也保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小心陈……小心那些‘热心人’。”
“我知道。谢谢。”
没有更多告别，张静轩转身走出凉亭，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向校门口走去。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会面。但他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留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他能感觉到，那几道窥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一直刺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走出校门，消失在街角。
按照预定计划，他没有直接回临时的安全屋，而是先在附近街巷绕了几圈，确认没有明显的尾随后，才从一个嘈杂的菜市场后门穿出，坐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黄包车。
黄包车夫是个精壮的汉子，拉起车跑得飞快，专挑僻静小巷。七拐八绕后，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民居前。张静轩下车，快速闪入门内。门立刻关上。
屋里，方励已经在等候，脸色严肃。
“顺利吗？” “顺利。他们应该看到了。”张静轩点头，“林文渊那边……他似乎知道一些，但也很无奈。”
方励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你立刻上楼，不要露面。接下来，看孟科长的了。”
张静轩依言上楼，回到那个小房间。他走到窗边，将厚重的布帘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省城参差的屋顶。
凉亭里的对话，窥视的目光，林文渊复杂的神情，陈庆松可能的反应……所有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他知道，自己投下的这颗石子，已经激起了涟漪。接下来，将是惊涛骇浪。
他握紧了窗棂，指节微微发白。
风暴，已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