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立一中开学那天,周世昌又迟到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时,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国文先生正背对着黑板讲解《滕王阁序》,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周公子今日起得早。”
全班哄笑。周世昌涨红了脸,灰溜溜地往自己座位上挪。他的座位靠窗,旁边坐着一个瘦高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低头专注地做笔记,仿佛对刚才的闹剧充耳不闻。
周世昌坐下时,那人头也不抬,只是用笔点了点课本,意思是“讲到这儿了”。
“谢了,望之。”周世昌压低声音。
李望之推了推眼镜,依旧没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下课后,周世昌趴在桌上唉声叹气:“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爹说了,这回期中要是再考不好,下学期就别想住校,天天回家背书。”
李望之合上课本,终于抬起头看他:“你上个月不是说,这次一定好好复习吗?”
“是啊,我本来想复习的,结果——”周世昌压低声音,“商会来了几个日本客人,我爹非让我去作陪,说是见世面。那顿饭吃了三个时辰,出来人都傻了。”
李望之摇摇头,没说话。
“望之,”周世昌凑过来,“你那笔记借我抄抄呗?就抄重点,我保证不弄脏。”
李望之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过去:“最后一章我还没整理完,你先看前面的。”
周世昌如获至宝,双手接过:“望之,你是我亲兄弟!”
李望之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咱们本来就是同学,什么亲兄弟。”
“对,对,同学同学!”周世昌抱着笔记本傻乐。
这时,一个黑黑壮壮的身影从门口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跑得气喘吁吁。
“世昌!望之!”廖志刚举着信,“静轩来信了!”
两人立刻围上去。廖志刚把信放在桌上,三个脑袋挤在一起,迫不及待地看起来。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张静轩的字迹比去年工整了些,但依旧透着那股熟悉的劲儿。信里说,青石镇一切都好,学堂重新开课了,苏先生和赵秀才忙不过来,他得帮着教低年级的孩子。末尾写了一句:“诸君在省城珍重,待他日重逢,再把酒言欢。”
周世昌看完,沉默了半晌,忽然说:“你们说,静轩他还回来吗?”
李望之没有回答,只是将信折好,递还给廖志刚。
廖志刚挠挠头:“我爹说,青石镇那边出了大事,静轩哥立了功。但具体什么事,他也不清楚。”
“立功?”周世昌瞪大眼睛,“立什么功?”
“不知道。”廖志刚摇头,“我爹只说,让咱们少打听。”
三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李望之开口:“不管他立了什么功,回不回来,他都是咱们的同学。”
周世昌愣了愣,点头:“对,永远是。”
廖志刚也用力点头。
四月里,学校组织春游,去城郊的青云山。周世昌兴奋得像过年,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包袱,还特意带了一架从父亲那里顺来的照相机。
“给你们拍照!”他举着相机对着李望之和廖志刚晃,“留个念想!”
李望之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廖志刚倒是坦然,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
春游那天,阳光很好。山间野花开了遍地,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的采花,有的捉蝶,有的坐在溪边发呆。
周世昌拉着李望之和廖志刚四处拍照。他给廖志刚拍了一张站在溪边的,说“像站在黄鹤楼上的大诗人”,给李望之拍了一张坐在树下的,说“像翰林院的大学士”。
李望之终于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
“你也会笑啊。”周世昌说。
李望之收敛了笑容,推推眼镜:“废话。”
中午野餐时,三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分吃周世昌带来的糕点。李望之忽然开口:“你们说,静轩在青石镇,现在在做什么?”
气氛安静了一瞬。
周世昌想了想:“教孩子读书吧。他信里不是说了吗,学堂忙不过来。”
廖志刚挠挠头:“也不知道镇上现在太平了没有。”
李望之沉默片刻,说:“暑假咱们去看看他吧。”
“好。”周世昌和廖志刚异口同声。
六月的某一天,周世昌正在家里温书,忽然听见父亲在客厅和人说话。他好奇地探头一看,愣住了。
来人是方励。他穿着便装,神色疲惫,但眼神依旧温和。
“周世昌同学?”方励看见他,微微一笑。
周世昌连忙行礼:“方老师。”
方励点点头,和周父又说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临走前,他看了周世昌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周世昌追出去,问:“方老师,静轩他……还好吗?”
方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热心的少年。沉默片刻,他说:“静轩很好。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也做了很多不该是他这个年纪做的事。”
周世昌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他听得出,方励的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他还回学校吗?”周世昌问。
方励想了想:“也许吧。但他现在在青石镇,在做另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们要是想见他,可以去看看。我想,他会很高兴的。”
方励走后,周世昌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暑假来得很快。
七月十五,周世昌、李望之、廖志刚三人,搭了一艘顺路的货船,沿着青云河往下游走。船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暮色里。
码头上,一个瘦削的少年站在那里,穿着半旧的布衫,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是张静轩。
船靠了岸,三人跳下来。周世昌几步上前,一把抱住张静轩:“你小子,可想死我们了!”
李望之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廖志刚憨笑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包腊肉:“我娘让我带的,说给静轩哥补补。”
张静轩看着这三张熟悉的脸,鼻子有些发酸。他接过腊肉,又看了看周世昌,最后目光落在李望之脸上。
“你们……怎么来了?”
周世昌理所当然地说:“来看你啊。不是说好了吗?”
张静轩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历经风霜后的温暖。
他带着三人往镇上走。暮色渐浓,家家户户亮起了灯。远处传来青云河的水声,哗哗的,永不停歇。
“镇上挺安静啊。”周世昌四处张望着。
张静轩点点头:“嗯。现在安静了。”
李望之看了他一眼,似乎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福伯做了一桌子菜。张老太爷破例让福伯温了酒,给三个客人一人倒了一杯。周世昌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惹得众人发笑。
饭后,张静轩带着三人去河边散步。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学堂的轮廓隐约可见,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伸向夜空。
“静轩,”李望之忽然开口,“你还回省城吗?”
张静轩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好。”张静轩看着河水,“学堂得办好,镇上的事也得有人管。我大哥身子还不利索。还有……有些东西,我得守着。”
李望之点点头,没有再问。
周世昌在一旁听着,似懂非懂。但他看得出,张静轩变了。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得更沉了,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过,磨去了棱角,却也变得更结实。
那天晚上,周世昌失眠了。他躺在张静轩屋里的床上,听着窗外青云河的水声,忽然想起方励说的话——“做了很多不该是他这个年纪做的事”。
他翻了个身,看着对面床上呼吸平稳的张静轩,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自愧不如。
第二天,三人告辞离开。张静轩送他们到码头。
“静轩,”周世昌上船前,忽然转过身,“等开学了,你要是回来,咱们还坐一桌。”
张静轩看着他,笑了:“好。”
“要是不回来,”李望之接话,“我们就再来看你。”
张静轩愣了愣,看向李望之。这个话不多的同窗,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东西。
“好。”张静轩说。
船开了。三个少年站在船头,朝岸边挥手。张静轩也挥着手,一直到船影消失在河湾尽头,才缓缓放下。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远方的气息。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镇里走去。
学堂的钟声正敲响,那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信号。那些孩子,那些活着的人,正在继续他们的生活。
而他,也是他们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