磷火矿洞的入口,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天幕下,如同一张巨兽豁开的、沉默的嘴。早年开采时搭建的、如今早已腐朽大半的木结构门廊歪斜着,上面缠满了湿滑的藤蔓和深色的苔藓。洞内涌出的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陈年岩石、地下水、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硫磺与金属混合的涩味——这是废弃矿洞特有的气息,但在张静轩此刻异常敏锐的感知中,似乎还混杂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自然腐朽的、类似机油和人工制品的气味?
夜枭打出“止步,警戒”的手势。五人伏在洞口外侧一片乱石和灌木后,静静观察。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极深处隐约传来水滴落入积潭的“嘀嗒”声,单调而悠远。洞口附近的地面湿滑,散落着碎石和早已锈蚀成废铁的矿车零件、断镐,并无近期人类活动留下的明显新鲜足迹。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矿洞内部岔道众多,有些支巷入口极为隐蔽。黑炭留下的“井下”二字,秦怀远推测的“物资密库”,都指向更深、更隐秘的所在。
“按计划,两人一组,交替掩护,深入探查。”夜枭低声道,迅速分配任务,“山猫,你带鹤七(另一名队员)负责左翼第一、第二主巷道探查。我带张静轩和鹤三,走右翼,重点探查秦先生笔记中提到的那条疑似通往‘老仓区’的废弃支巷。记住,标记路线,保持通讯(用约定的敲击信号),遇异常先隐蔽观察,非必要不开火。一小时后,无论有无发现,返回洞口汇合。”
“明白。”
没有多余废话,两组人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悄无声息地滑入矿洞那浓稠的黑暗之中。夜枭和张静轩这一组,由张静轩凭借儿时记忆和秦怀远笔记的提示引路。他们打开了光线被调到最暗的矿用头灯(从安全屋带来),微弱的黄光仅能照亮脚下数尺和前方一小片嶙峋湿滑的岩壁。
矿洞主巷道宽敞但破败,顶壁不时有渗水滴滴答答落下,地面坑洼积水,两侧支撑的木桩大多腐朽开裂,显得摇摇欲坠。空气越发阴冷凝滞,那股淡淡的异常气味似乎也更明显了些。张静轩努力辨认着方向,避开那些明显有坍塌风险或积水深潭的岔路,向着记忆中和笔记标注的、那条通往更深层“老仓区”的狭窄支巷摸索前进。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主巷道右侧,出现了一个被塌方石块半掩的、低矮的洞口。洞口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已被岁月和潮湿侵蚀得模糊不清。洞口上方岩壁,隐约可见一道早已褪色、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暗红色油漆箭头标记——这正是秦怀远笔记中提到的、指向“老仓区”的隐秘记号之一!
“就是这里。”张静轩低声道,心跳不由加快。
夜枭示意鹤三警戒后方,自己则小心地清理开洞口的一些松散碎石。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黢黢的,一股更浓的、带着尘土和陈年木料腐朽气息的气流涌出,其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似乎也清晰了一点点。
三人依次钻入。支巷内更加狭窄压抑,岩壁粗糙湿冷,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矿尘和碎石,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空间里晃动,照亮前方未知的黑暗。
这条支巷似乎很久无人踏足,但张静轩注意到,在某些拐角或地面,偶尔会出现一些并非自然形成的刮擦痕迹,或者一小片颜色略新于周围厚尘的浮土——像是近期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拖拽过,或者有人走过时不经意带动的。
他们更加谨慎,每一步都先试探,耳朵竖起,捕捉着除了自己呼吸和滴水声外的任何异响。
又前行了数十米,支巷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变陡。空气越发沉闷,但那丝机油和金属的气味却逐渐变得可以明确分辨,甚至……还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化学品的刺鼻味道?
突然,走在最前的夜枭猛地停下,举起拳头。张静轩和豹九立刻静止。夜枭侧耳倾听片刻,又用头灯仔细照向前方巷道转角处的岩壁和地面。
只见前方转角的地面上,厚厚的积尘有明显的、凌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而且大小、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间留下。脚印朝着巷道更深处延伸。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夜枭示意张静轩和豹九靠墙隐蔽,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到转角边缘,极其缓慢地探头,用头灯微光快速扫视前方。
前方巷道豁然开朗,似乎连接到了一个较大的洞室。洞室内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出,不是他们的头灯光,而是一种稳定的、偏冷色调的幽光,类似……小型蓄电池灯?同时,一种低沉而规律的、仿佛小型电机或泵机运转的“嗡嗡”声,极其微弱地传来!
果然有鬼!
夜枭缩回头,对张静轩和鹤三打出手势:发现可疑洞室,有灯光和机械声,未见人员活动。
怎么办?是继续靠近侦查,还是先标记位置撤回?
张静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洞室方向,眼神坚决。来就是为了查明真相,眼见线索在前,不能退缩。夜枭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但示意必须加倍小心。
三人如同融入阴影的壁虎,贴着湿冷的岩壁,一点点向那透出微光的洞室入口挪去。嗡嗡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那股化学品和机油混合的异味也更加明显。
终于,他们挪到了洞室入口旁一块凸出的岩石后。入口没有门,只是一个不规则的豁口。夜枭示意张静轩和鹤三隐蔽好,自己则冒险将头灯完全关闭,仅依靠洞室内透出的微光,极其缓慢地将半边脸探出岩石边缘,向内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洞室比预想的要大,约有两三间房屋大小。洞顶和四壁看得出经过粗糙的加固处理。洞室中央,地面上固定着几台黑乎乎的、形状笨重的金属机器,其中一台正在发出低沉的嗡嗡运转声,连接着一些管道和电线,通向洞室深处几个用油布和木板隔开的区域。几盏用蓄电池供电的幽蓝色工作灯悬挂在岩壁和机器支架上,提供了主要照明。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木箱、麻袋、工具,还有几个敞开的金属箱,里面似乎装着一些瓶瓶罐罐和用油纸包裹的块状物。洞室一角,堆放着一些用过的矿石样本袋和记录本。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洞室最里面,靠墙立着几个半人高的、密封的金属罐,上面喷涂着德文和复杂的化学符号标识,以及一个醒目的骷髅危险标记!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废弃矿洞角落!这是一个隐藏极深的小型、简易的……实验或处理点?!那些机器、化学品、密封罐……都与“乙字七号”采样点的专业设备不同,显得更简陋、更匆忙,但也更透着一种不顾后果的危险气息!
夜枭迅速缩回头,对张静轩和豹九快速而无声地比划着洞内所见。张静轩听得心惊肉跳。这里就是“玄龟”在青石镇后山的一个秘密据点?他们在用这些简陋设备做什么?处理那种特殊矿石?还是进行其他危险的勾当?
“有人!”豹九突然用极低的气声警示,手指指向他们来时的巷道方向!
夜枭和张静轩立刻屏息凝神。果然,一阵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从他们刚才经过的巷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不止一人!
是这据点的守卫?还是换班的人?或者是……因为砖窑的变故,这里的人也接到了警报,正在加强戒备或准备撤离?
无论是哪种,他们此刻趴在洞口,暴露风险极大!
夜枭当机立断,打了个“撤”的手势,同时指向洞室入口对面的、另一条更狭窄黑暗的裂隙。那里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缝,不知通向何处,但眼下是唯一的退路。
三人如同受惊的壁虎,用最轻最快的动作,滑下岩石,悄无声息地蹿入那条狭窄的岩缝之中,将身体紧紧贴在内壁。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同时,两个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口罩、手里拿着老式步枪的人影,从巷道拐角处走了出来,径直走到了洞室入口处。
“妈的,这鬼地方,湿气真重。”其中一人抱怨道,声音在洞室嗡嗡声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模糊。
“少废话,盯紧点。头儿说了,这几天风声紧,省里和镇里都不太平,让咱们把这摊子尽快收拾干净,该转移的转移,该处理的处理。”另一人声音更沉稳些,“刚才好像听到点动静?”
“能有啥动静,老鼠吧。这破矿洞,除了咱们,鬼都不来。”
两人在洞口张望了一下,又用手电往巷道里晃了晃,光线几次从张静轩他们藏身的岩缝口掠过,惊得三人心脏狂跳。好在岩缝入口被几块突出的钟乳石遮挡,光线未能直射进去。
“行了,进去看看机器,加料时间快到了。”两人嘀咕着,走进了洞室。
躲在岩缝里的三人,能听到洞室内传来机器操作声、金属碰撞声,以及那两人断续的交谈。
“……这批‘蓝晶’(似乎是对那种特殊矿石的代号)提纯度还是不够,杂质太多,老德那边催得急……”
“急有啥用,设备就这破样子,能弄出来就不错了……听说‘铁鸟’昨晚在砖窑那边出事了?”
“嘘!小声点!不该问的别问!做好自己的事!……快点,弄完这班,天亮前还得把西边那几个罐子埋了……”
西边?罐子?埋了?
张静轩和夜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们要转移或销毁证据!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将这里的情况送出去!
趁着洞内两人背对洞口忙碌的间隙,夜枭示意,三人沿着狭窄的岩缝,小心翼翼地向着深处退去。岩缝曲折向上,似乎通往更高处的岩层裂隙。他们不敢原路返回,怕再撞上巡逻或换班的人。
就在他们艰难地在几乎垂直的岩缝中攀爬了约十几米,暂时脱离危险区域时,张静轩怀中的那块矿石样本,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温热感!同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耳中似乎有极其低沉的嗡鸣响起,但转瞬即逝。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样本所在的位置。隔着衣物和软布,那原本冰凉的石头,此刻竟真的散发着淡淡的余温!而且,似乎与他脚下所踏的岩层,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共鸣?
这奇异的感觉让他心头巨震。难道这矿石……真的与这矿脉深处某种东西有关联?
没时间细究。夜枭已经找到了岩缝另一端的出口——一个位于矿洞更高处、被灌木和藤蔓遮掩的狭窄洞口。天光从缝隙中渗入,外面已是晨曦微露。
三人狼狈地钻出洞口,发现自己位于后山半山腰一处极其隐蔽的陡坡上,下方远处正是青石镇朦胧的轮廓。
“立刻下山,与张静远同志汇合,将这里的情况报告!”夜枭喘着粗气,果断道。
张静轩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幽深如巨口的矿洞,又摸了摸怀中那似乎已恢复冰冷、却留下深刻疑团的矿石样本。
矿脉深处,隐藏的不仅是危险的据点与罪证,似乎还有着关乎这种奇异矿石本身的、更深的秘密。而“玄龟”急于转移和销毁的,恐怕远不止他们看到的那些。
天,快亮了。但青石镇上空的阴云,却似乎因为矿洞深处的发现,变得更加沉重而莫测。他们必须赶在敌人彻底抹去痕迹之前,将这一切告知大哥和孟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