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担架的命令,如同投入枯井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沉郁的涟漪,便被更紧迫的危机吞没。没有犹豫,没有抱怨。重伤的卢明远和周大栓被战友从担架上扶起,各自将未受伤的手臂搭在队员肩上,咬紧牙关,用尚能支撑的那条腿站立。黑炭和陷入半昏迷的豹四,被用携带的绳索迅速固定在两名最强壮的队员背上。所有非必要的装备——多余的背包、部分口粮、甚至一些备用弹药——被就地掩埋在芦苇荡边缘的淤泥下。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精简与重组,如同一柄被重新淬火、磨去所有枝节的短匕,只剩下最核心的锋刃与一击必杀的决绝。
山鹰检查了一遍所有人的状态,目光在张静轩紧紧环抱胸前的包裹上停留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沉重而稳定,传递过来的并非安慰,而是一种同等的、沉甸甸的托付。
“目标:风吼峡东出口,老松林界碑。路线:沿干河床向北一里,左切入峡。记住,我们没有退路,只有速度。”山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出发。”
队伍再次启程。这一次,没有了担架的拖累,速度陡然提升,但代价是伤员们必须承受更大的痛苦和体力消耗。卢明远脸色煞白,每迈出一步,左臂的震荡都让他眼前发黑,搭在队员肩上的手臂因用力而颤抖。周大栓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额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扭动,他几乎是将全身重量都压在身旁的队员身上,靠着一条完好的腿和顽强的意志,蹦跳着前进。背着黑炭和豹四的队员,步伐沉重,呼吸粗重如牛,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河床的碎石中,但他们腰背挺直,如同负重的磐石。
张静轩紧跟着山鹰,感觉自己就像一台即将散架的机器,仅靠着惯性在运转。肺部灼痛,双腿如同灌了铅,怀中的包裹随着奔跑不断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撞击都让他几乎岔气。但他不敢慢,更不能停。山鹰的背影是黑暗中唯一的航标,那坚定的步伐是此刻支撑他不倒的唯一节奏。
野狼峪的干河床似乎永无尽头。风声在耳畔尖啸,卷起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月光偶尔从急速流动的云层缝隙中漏下,将前方嶙峋的怪石和摇曳的荒草投下张牙舞爪的、瞬息万变的影子,仿佛蛰伏的怪兽。队伍如同沉默的箭矢,在明暗交错、危机四伏的河道中穿行。
一里的路程,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在此刻却漫长得如同穿越地狱。当山鹰猛地停下,举手示意时,张静轩几乎要虚脱地跪倒在地,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前方,干河床在此处被一道从左侧山体延伸出来的、黑黢黢的巨大岩壁截断。岩壁底部,赫然裂开一道狭窄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缝隙!那便是风吼峡的入口。站在入口前,便能感觉到一股强劲、冰寒、带着某种特殊啸音的气流,从缝隙深处汹涌而出,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风声在峡壁间来回冲撞、叠加,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如同万千冤魂齐声尖啸又似洪荒巨兽低沉咆哮的混合巨响——真正的“风吼”!
仅仅是站在入口,那声势便已足以让人心生寒意,望而却步。
“检查装备,固定衣物,戴好风镜!”山鹰大声命令,声音在风吼中显得破碎。“峡内无光,路面湿滑崎岖,紧贴左侧岩壁,注意头顶落石!前后保持接触,绝不可掉队!明白吗?”
“明白!”众人的回应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张静轩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破烂的外衣扎紧,防止被风灌入。他没有风镜,只能眯起眼睛。山鹰递给他一截绳索:“系在腰间,另一头连着我。”
绳索冰凉粗糙,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张静轩迅速系好。
“进峡!”
山鹰率先侧身,挤入了那道黑暗的缝隙。张静轩紧随其后。
一入峡谷,外界微弱的天光瞬间被隔绝。黑暗浓稠如墨,纯粹得令人心悸。只有山鹰和几名队员头盔上开启的、光线被刻意调至最暗的红色头灯,勉强照亮脚下尺许范围,映出湿滑反光、布满棱角碎石的地面,以及两侧近在咫尺、冰冷潮湿、仿佛随时会挤压过来的狰狞岩壁。
风声在这里被放大到了极致。不再是单一的呼啸,而是变成了无数种声音的混合体:尖利的嘶叫、沉闷的撞击、诡异的回旋、凄厉的呜咽……它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撞击着耳膜,撕扯着神经,仿佛要将人的意识从躯壳里硬生生扯出来。说话完全听不见,只能依靠手势和肢体接触。
寒气刺骨。峡谷仿佛是天然的冰窖,阴冷潮湿的气息透过单薄的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岩壁上不断有冰冷的水滴落下,打在头上、脸上、脖子里,引起一阵阵战栗。
道路更是险恶。脚下根本没有路,只有被万年流水冲刷、又被风力雕琢得奇形怪状的岩石。有的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有的地方是仅容侧身通过的窄缝,有的地方则是深不见底、被黑暗吞噬的裂隙边缘。湿滑的苔藓和暗冰无处不在,每一步都必须极其谨慎,将全身重量压稳,才能避免滑倒跌入深渊。
队伍在黑暗中艰难蠕动,如同一串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的蝼蚁。绳索将张静轩和山鹰紧紧联系在一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传来的每一次拉扯、停顿、转向。这连接是生命的保障,也是沉重的负担——他必须全力跟上,不能成为拖累。
背着黑炭和豹四的队员,承担着最大的压力。他们的脚步更加沉重,呼吸在风吼中也能听出破碎的艰辛。搀扶着卢明远和周大栓的队员,同样步履维艰,几乎是用身体扛着战友在移动。
时间感再次消失。只有无边的黑暗、震耳的风吼、冰冷的湿气、和永无止境的、对下一步踏向何方的恐惧与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也许已有一个世纪。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伤员的体力在急剧消耗,背着人的队员也开始出现力竭的迹象。
就在经过一段特别狭窄、需要攀爬一段陡峭湿滑岩坡的路段时,意外发生了。
背着豹四的那名队员,代号“豹八”,在即将登上坡顶时,脚下的一块风化岩石突然松动脱落!他身体猛地一歪,为了不将背上的豹四摔出去,他强行扭转身形,用自己身体垫在下方,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哼。而他背上的豹四,被这一撞牵动了肩部伤口,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绑缚的绳索也松脱了一角。
“稳住!”附近的山鹰和另一名队员立刻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将两人重新固定、扶起。豹八的额头撞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但他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坚持。豹四则再次陷入昏迷,气息更加微弱。
这个小意外让队伍停滞了数分钟,也消耗了宝贵的体力和注意力。
重新整理后,队伍继续前行。但气氛变得更加凝重。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险境,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又艰难地行进了约一里,前方探路的豹三忽然停下,打出“发现异常”的手势。
山鹰迅速上前。在头灯暗红色的光晕下,只见前方的峡谷通道,竟然被一堆从右侧崖壁崩塌下来的、大小不一的巨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顶部一个极其狭窄、需要弯腰匍匐才能勉强通过的缝隙。缝隙内黑黢黢的,不知深浅,风声从中穿过,发出更加尖锐恐怖的啸叫。
塌方?还是……人为?
山鹰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些巨石的新旧程度和堆积方式。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冷冽,对着靠近的卢明远和张静轩,用几乎贴在耳边的声音说道:“塌方时间不长,不超过十二个时辰。但落石的分布……有些过于‘整齐’了,像是经过计算,故意留出那个缝隙。”
卢明远脸色一变:“陷阱?”
“很可能。”山鹰点头,“‘玄龟’或者董绍棠的人,知道这条应急通道的存在,提前做了手脚。那个缝隙,是诱饵,也是考验。”
“那怎么办?绕过去?”张静轩急问。他环顾四周,两侧是近乎垂直的湿滑崖壁,根本无路可绕。
“绕不了。”山鹰语气果断,“只能过。但怎么过,有讲究。”他看向身后的队伍,尤其看了看状态越来越差的伤员们。“我们需要有人先过去探查,确认对面安全,并建立掩护。同时,过的时候,必须分批次,最快速度通过,减少在缝隙处暴露的时间。”
他快速点了几个人:“豹三,你身手最好,先过去。豹二、豹六,你们负责第一批护送卢明远、周大栓过去。我、豹九,带着张静轩和证据第二批。豹八、豹五,你们背着黑炭和豹四,最后过。过去后,立刻寻找掩体,建立防线,明白吗?”
“明白!”
没有多余的废话。豹三如同灵猿般,卸下部分装备,只带武器和必要的工具,深吸一口气,矮身便钻入了那道黑暗的缝隙,身影迅速消失。风声掩盖了他爬行的所有动静。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张静轩紧紧抱着包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道缝隙,仿佛能看穿黑暗,看到对面未知的吉凶。
约莫两三分钟后,缝隙内传来了有节奏的、轻微的敲击声——豹三发出的安全信号。
“第一批,上!”山鹰低喝。
豹二和豹六立刻搀扶着卢明远和周大栓,弯下腰,以最快速度钻入缝隙。他们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又过了似乎更漫长的一段时间,对面传来了第二次敲击信号。
“第二批,到我们了。”山鹰看向张静轩,眼神锐利如刀,“记住,进去之后,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只管向前爬,越快越好!我在你后面。”
张静轩用力点头,将包裹在怀中调整到最不影响爬行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学着前面人的样子,俯身钻进了那道狭窄、黑暗、充满了未知与死亡气息的石缝。
缝隙内比想象中更加低矮逼仄,他几乎需要将身体完全贴在地面上,才能勉强前进。地面是湿滑的碎石和泥泞,尖锐的石头硌得膝盖和手肘生疼。风声在狭窄空间里被压缩成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厉啸,震得人头晕眼花。黑暗是绝对的,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对面出口的朦胧天光?抑或是错觉?
他不敢多想,只能拼命地、用手肘和膝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衣物,伤口的疼痛在摩擦中加剧,呼吸因姿势和紧张而异常困难。怀中的包裹成了最大的障碍,不断被两侧岩壁刮蹭,他只能用双臂死死护住。
爬了不过几米,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后的山鹰轻轻推了他一下,示意加快。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于风声和爬行声的脆响,从头顶某处传来!
紧接着,是碎石簌簌落下的声音!
张静轩全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头顶上方,缝隙的岩壁上,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色小光点,正在快速闪烁!那光点旁边,似乎固定着一个巴掌大小、形状规则的黑色金属盒子!
是感应器?还是……炸弹?!
“快爬!!”身后山鹰的嘶吼如同惊雷,在狭窄空间内炸响!
张静轩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再也不顾姿势,不顾伤痛,如同绝望的困兽,用手抓,用脚蹬,用身体挤,用尽一切方法,疯狂地向前窜去!
“嘀——嘀——嘀——”那红色光点的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发出的电子音在风吼中显得诡异而清晰!
就在张静轩上半身终于冲出缝隙另一端、被两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拽出去的刹那——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身后的缝隙中猛然爆发!炽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硝烟,如同火龙般从狭窄的出口喷涌而出!
气浪将刚刚被拽出来的张静轩狠狠掀飞,撞在对面岩壁上,眼前一黑,耳中只剩下尖锐的鸣响和爆炸的余震。怀中的包裹脱手飞出!
“东西!”他嘶声大喊,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在碎石尘土中死死抓住了那油布包裹的一角!
硝烟弥漫,碎石如雨。刚刚通过的缝隙,在爆炸中剧烈坍塌,被彻底堵死!
火光映照下,张静轩看到将自己拽出来的豹二和豹六满脸焦黑,嘴角溢血。他看到先一步过来的卢明远和周大栓被气浪冲倒,正挣扎着爬起。他看到山鹰……山鹰没有出来!
“队长!!”豹九目眦欲裂,扑向那已被乱石封死的缝隙。
“山鹰队长还在里面!”张静轩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爆炸的烟尘缓缓飘散,风吼依旧。而他们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彻底分割成了两部分。
前路未卜,后路已断。最重要的证据虽然还在手中,但带领他们的“山鹰”,却被留在了死亡的另一边。
绝望,如同这峡谷深处最冰冷的寒风,再次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