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重新踏上厚实松软的林地针叶层,张静轩背靠着一棵冷杉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方才从古杉高处借助藤蔓降下,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气力。左臂骨折处传来的剧痛已经变得麻木而持续,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锥不断凿击着骨髓;肋间的闷痛随着每一次深呼吸而起伏,提醒着他内腑可能遭受的创伤。全身的伤口在潮湿阴冷的雾气包裹下,传来一种迟钝而广泛的酸痛。
但他不能停留。追兵或许还在附近搜寻,那棵古杉下的树洞很快会被发现,他们会意识到自己已从别处逃脱。浓雾虽然提供了掩护,却也使得任何方向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他强迫自己从虚脱的边缘挣扎回来,用尚算完好的右手扶着树干,支撑起身体。目光穿透眼前乳白色的雾障,竭力辨认着周遭环境。
此刻他所处的位置,应当是那片古老杉林的边缘地带。身后是幽深密集的杉木之海,前方雾气略微稀薄处,隐约可见地势向下倾斜,林木种类也变得混杂,出现了更多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灰白色岩石。水声——那条溪流或瀑布的声音——从偏左下方的方位传来,比在树洞中听到时更加清晰响亮,如同大地沉闷的脉搏。
方向大致可以确定:水声来处是东南(根据记忆中的方位和太阳升起的方向模糊判断)。青石镇在东南方向更远的下游,但直接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追兵必然在主要路径设伏。下山(向北或西北)可能更快脱离山区,但也可能进入“玄龟”控制的更外围区域或陌生地域,风险未知。
另一个选择,是横向移动,沿着山脊线平行于水声方向前进,寻找其他可能的出山小径,或者……尝试迂回接近可能与外界联系的秘密地点,比如卢明远最初计划的柳树屯方向?但柳树屯在东南方河边,同样危险。
还有一个更渺茫、却或许更出其不意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向上。攀上附近更高的山脊,获取更广阔的视野,或许能发现追兵布防的薄弱处,或者辨识出其他隐秘的路径,甚至……如果运气够好,能观察到远处是否有村落炊烟或道路痕迹。
但这需要攀登,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而言,挑战极大。而且高处更容易暴露。
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出抉择。浓雾不会永远持续,追兵的耐心也有限。
他摸了摸怀中。油布包裹紧贴胸膛,冰冷坚硬;相机和那本古老的皮册也在;撕下的图纸和那块矿石样本虽已有些潮湿,但依然完好。这些是他必须送出去的“东西”,也是他不能倒下的理由。
食物和水……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应急包早已遗失殆尽,只剩怀中那点碎末。水源,那条溪流是最近的希望,但也是危险的源头——追兵很可能沿水布防或搜索。
必须先解决水的问题,至少补充一点,否则脱水会迅速击垮他。
他决定,先向水声方向小心靠近,在足够隐蔽、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设法取水。然后,根据取水点周围的地形和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是沿山脊横向移动,还是冒险攀登更高处观察。
计划已定,他不再犹豫。他将那根一直伴随的断木重新握在右手,既是拐杖,也是探路的工具和简陋武器。然后,他选择了一条林木相对稀疏、便于观察侧翼和后方、又不容易留下清晰痕迹的路径,向着左下方水声来处,极其缓慢而谨慎地挪去。
每一步都需先用断木探明前方地面虚实,避开松软的腐殖土和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目光如鹰隼,不断扫视着浓雾中若隐若现的树干、岩石和灌木丛的阴影。耳朵高高竖起,捕捉着除了水声和自己压抑呼吸外的任何异响——风声的变化、远处可能的人语、甚至小动物受惊窜逃的窣窣声。
雾气随着他向下移动,似乎变得更加潮湿浓重,扑在脸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脸颊和脖颈流下,带来刺骨的寒意。周围的树木也逐渐从高大的杉树,变为更多样的阔叶树种和低矮的杜鹃、箭竹丛,地面更加崎岖,裸露的岩石增多,苔藓湿滑。
水声越来越响,从沉闷的轰鸣变得清晰可辨,是水流冲击岩石和跌落时发出的哗啦与轰鸣混合的声响。空气中水汽充沛,带着一股清冽的、属于活水的生机气息。
绕过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岩,前方豁然开朗——雾气在这里被水汽冲淡了不少,一片约两三丈宽的激流赫然出现在眼前!水流湍急,自上方陡峭的岩壁间奔涌而出,撞击在河床中累累的黑色礁石上,溅起雪白的浪花和浓密的水雾,然后轰鸣着向下游冲去,消失在更低的雾霭峡谷之中。这是一条山间瀑布下的深潭溢流形成的急涧,并非可供安全取水的平缓溪流。
张静轩伏在岩石后,仔细观察。涧水奔腾,水质应该清澈,但岸边岩石湿滑,且水流如此湍急,稍有不慎便会被卷走。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对岸约三十步外,一处较为平缓的岩石河滩上,似乎有近期人为活动的痕迹——几块石头被刻意摆成某种标记?还是仅仅是自然堆积?距离和雾气干扰,看不太真切。
他不敢冒险直接去湍急的涧边取水。目光扫视,发现紧贴自己藏身巨岩的底部,因长期被瀑布飞溅的水雾滋润,岩壁上布满了湿漉漉的深色苔藓和蕨类植物,一些地方甚至形成了细小的水流,顺着岩缝蜿蜒而下,在底部洼陷处汇聚成一个小小的、不过脸盆大小的清澈水洼!
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立刻凑过去,先警惕地观察了一下水质——清澈见底,只有少许落叶和泥沙沉淀。他用手捧起,小心地尝了一小口。冰凉,带着苔藓和岩石特有的淡淡矿物味,但没有异味。应该是可以饮用的渗滤山水。
他不敢多喝,怕虚弱的肠胃承受不住,只小口啜饮了几口,润泽了干渴欲裂的喉咙,又将随身携带的、之前用来接渗水的那块凹陷晶体(已清洗过)重新装满,小心收好。然后,他将脸上和手上的泥污血迹就着清水草草洗了洗,冰凉的刺激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补充了水分,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丝。他退回岩石阴影中,开始思考下一步。取水点暂时安全,但对岸的痕迹让他心生警惕。直接渡涧风险太大,且对岸情况不明。
或许,可以沿着涧流向上游探索一小段?瀑布上方可能会有相对平缓的水潭或支流,取水更安全,也可能发现其他路径。
他正要行动,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水声和风响的动静——是从下游方向,隔着轰鸣的水声,隐隐传来的!像是……金属器具轻轻磕碰岩石?还有……极低沉的、仿佛压抑着的咳嗽声?
有人!在下游方向,很可能正沿着涧边搜索上来!
张静轩的心瞬间提起。他立刻缩回岩石最深处,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声音断断续续,被水声掩盖大半,但确实存在,而且正在逐渐靠近!不止一人!
是之前的追兵?还是另一组搜索队?
前有急涧拦路,侧有可疑痕迹,后有追兵逼近!
他再次陷入被夹击的险境,而这一次,可供周旋的空间更小。
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向上游?下游追兵正在上来。向下游?直面追兵。渡涧?几乎不可能。退回杉林?可能再次撞入包围圈。
目光急扫,忽然落在身旁这块巨岩的上方——岩石顶部较为平坦,且向后(背离涧流方向)延伸,连接着更陡峭的山坡,坡上林木虽不似杉林茂密,但乱石灌木丛生,或许能提供攀爬和隐蔽的可能?
向上爬!离开涧边,攀上侧后方更高的山坡,利用地形和雾气摆脱追踪!
这是目前看起来唯一可行的选择。尽管攀爬对他而言极其困难。
不再犹豫,他抓住巨岩表面湿滑的苔藓和凸起,用右臂和腿部的力量,开始奋力向上攀爬。左臂完全无法用力,只能勉强保持平衡。湿滑的岩壁和虚弱的身体让他几次险些滑落,全凭一股狠劲死死抓住。
当他终于狼狈地翻上岩顶,滚入后方山坡的灌木丛中时,下游方向的声音已经清晰到可以分辨出至少有两三人,正在涧边仔细搜索,交谈声隐约可闻:
“……这边有新鲜水渍!有人在这儿取过水!”
“看脚印……很乱,但像是往上面去了!”
“追!快!”
张静轩伏在灌木丛中,浑身泥水,剧烈喘息。他回头看了一眼下方雾气与水汽弥漫的急涧,又望向前方陡峭而未知的山坡。
雾隙之中,每一次抉择都关乎生死。而这一次,他选择了向上,选择了更艰难的攀登,也选择了或许更接近天空、也更接近渺茫希望的未知之途。
没有时间休息,追兵已经衔尾而至。他咬着牙,拄着断木,向着山坡更高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嶙峋岩石与顽强灌木交织的险恶地带,一步一蹒跚地,再次开始了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