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哗啦……”
碎石滚落的声音在狭窄的裂缝甬道内被急剧放大,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脚步,敲打在张静轩紧绷欲断的神经上。粗嘎的喝令声、皮靴碾过碎石的摩擦声、还有粗重的喘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向上逼近的、充满暴戾气息的声浪,迅速填充了身后黑暗的甬道。
是吴队长他们!他们竟真的一路循着血迹和水迹,追索到了水潭边,并且发现了这条隐秘裂缝!他们正在爬上来!
刹那间,张静轩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逆流,冰冷彻骨。前上方几步之遥,是“乙字七号”采样点那未曾远离的钻机余音和人语;身后下方,是索命追兵迅速逼近的喧嚣。而他,卡在这条仅容匍匐的裂缝中间,上下无路,左右是坚不可摧的湿冷岩壁。
绝境!真正的、插翅难飞的绝境!
冷汗瞬间密布额头,顺着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酸涩的刺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怀中油布包裹的硬物,此刻沉重得像要将他压垮,又滚烫得像烙铁,灼烧着他的胸膛——那是无数人用生命守护的秘密,是老吴最后的托付,绝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终结!
不能慌!慌就是死!
求生的本能和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如同两股对冲的激流,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猛烈撞击,最终炸开一片近乎冰冷的清明。他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分析局势:
上方采样点:至少两人,装备器械,注意力集中在作业,目前尚未察觉下方异动。但距离太近,任何稍大的声响都可能惊动他们。一旦他们察觉,上下夹击,瞬间便是绝杀。
下方追兵:人数不明,但听动静不少于三四人,正快速攀爬,显然确信目标在此。他们携带武器,且处于狭窄通道下方,自己无法反击,也无法躲避。
裂缝本身:狭窄、曲折、黑暗。这是绝地,但……或许也能成为暂时的屏障?追兵需要时间爬上来,而且在这公狭窄的空间里,他们也无法一拥而上。
电光石火间,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雏形在他脑中成型——利用裂缝的狭窄和黑暗,制造混乱,趁乱寻找一线生机,甚至……祸水东引!
他没有时间犹豫。追兵的声音已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到他们衣物摩擦岩壁的“沙沙”声和压抑的交谈。
“……有风!上面肯定有出口!”
“血迹新鲜,那小子肯定在上面!”
“快!别让他再跑了!”
张静轩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那根充当拐杖的断木,朝着下方声音来处,狠狠投掷下去!同时,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扭曲、却足够响亮的嘶吼,仿佛受伤野兽最后的咆哮:
“上面有人!他们有枪——!!”
这一声吼,他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空气,混合着恐惧、绝望和孤注一掷的狠厉,在狭窄的裂缝甬道中猛然炸开!声音撞击着岩壁,带着嗡嗡的回响,骤然压过了下方追兵的嘈杂!
紧接着,断木翻滚碰撞着岩壁,“咔嚓”、“砰砰”地一路向下砸去!
下方瞬间大乱!
“什么声音?!”
“上面!小心!!”
“妈的!真有埋伏?!”
“隐蔽!找掩体!!”吴队长气急败坏的吼声响起,夹杂着追兵慌忙躲避、身体撞在岩壁上的闷响和惊呼。
几乎在同一时刻,张静轩上方那片橘黄色的光线区域,也立刻有了反应!
钻机声戛然而止。
“什么动静?下面?!”是那个年轻工人的惊叫。
“枪声?还是落石?”沙哑的“组长”声音带着惊疑,脚步声快速向裂缝上方(张静轩窥视的裂隙附近)靠近,“抄家伙!去看看!”
成功了!至少在瞬间,他同时惊动了两边的敌人,制造了混乱和误判!
张静轩没有浪费这用嘶吼和一根木头换来的、稍纵即逝的宝贵时机。在吼声出口、木头脱手的刹那,他已经用尽最后的气力,手脚并用,不是向上(那里正有人过来查看),也不是停留在原地(下方追兵很快会反应过来),而是朝着裂缝甬道侧上方、一片之前因黑暗未曾留意、此刻在下方追兵慌乱中晃动手电余光扫过时、隐约显现出更深阴影的角落,拼命爬去!
那里似乎不是笔直的甬道延伸,而是岩壁上一个向内凹陷的、更狭小的坑洞,或者是一条几乎被崩塌碎石堵死的侧向岔道?他看不真切,也来不及看清,只知道那里可能是唯一的、暂时不会被上下两方直接攻击到的死角!
“砰!”一块碎石砸在他刚才潜伏位置附近的岩壁上。是下方追兵在慌乱中可能走火或投掷的石块。
“下面什么人?!”上方传来“组长”警惕的厉声质问,同时有手电光柱从裂隙处向下扫来。
张静轩将自己死死挤进那个凹陷的坑洞里。坑洞比他想象的还要浅窄,仅仅能让他将大半个身子缩进去,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双腿还露在外面一小截。他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到最小,右手紧握匕首,横在胸前,左手则死死捂住口鼻,抑制住因为剧烈运动和紧张而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咳嗽和喘息。
手电光柱在他藏身的坑洞边缘扫过,晃了几下,又移开了。显然,从上方裂隙的角度,很难直接照到这个凹陷处。
“组长,下面好像有人打起来了?听动静人不少!”年轻工人的声音带着紧张。
“不像我们的人……难道是‘灰雀’另外安排的?还是……闯进来的外人内讧?”组长声音低沉,带着权衡,“不管是谁,不能让他们靠近采样点!你守在这里,我呼叫支援,顺便看看另一边出口的情况。把灯给我调暗!”
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对讲机呼叫声(信号似乎很差,断断续续),灯光也随之黯淡了许多。
下方,吴队长等人似乎也从最初的慌乱中稳住了阵脚。
“妈的!不是枪声!是那小子扔的木头!”有人骂道。
“上面有人喊话……不是那小子!是生人!”另一个声音惊疑不定。
“吴队,怎么办?上面好像也有他们的人?”
短暂的沉默后,吴队长阴狠的声音响起:“管他是谁!头儿说了,这片区域,除了咱们自己人,格杀勿论!那小子肯定在上面,说不定跟上面那伙人是一路的!摸上去,小心点,见机行事!注意,可能要交火!”
更沉重、更谨慎的攀爬声再次响起,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显然追兵也意识到上方可能存在未知的武装人员,变得警惕。
张静轩缩在冰冷的坑洞里,如同蛰伏在岩缝中的蜥蜴,一动不敢动。耳中捕捉着上下两方的每一丝动静,大脑飞速运转。
他成功制造了短暂的混乱和双方的疑虑,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之机,也将追兵和采样点人员的注意力暂时引向了彼此。但这也使得局势更加复杂危险——三方势力(自己、追兵、采样点)挤在这狭窄的裂缝区域,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混战,而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就夹在最危险的位置。
他必须趁双方尚未真正接触、尚未识破他这简陋伎俩之前,找到脱身之法,或者……火中取栗!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将他逼入绝境却也带来一线生机的上方——那透出黯淡灯光、传来人语和无线电杂音的裂隙。
采样点的人呼叫了支援,且对下方“不明势力”(追兵)充满戒备。而追兵则接到了“格杀勿论”的命令,正小心摸上来。
也许……真正的机会,不在逃跑,而在“乱”中?
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想法,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他轻轻松开捂住口鼻的手,极其缓慢地调整呼吸,冰冷却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上方那道裂隙,以及裂隙后隐约晃动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