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光晕在水潭表面荡漾,将中央那些奇崛的石柱映照得如同沉入深海的古老神殿立柱。对面岩壁上黑黢黢的洞口,像是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刚才的人声已杳,却留下了无形的、更加令人不安的余悸。张静轩的目光在水潭与身下那条被苔藓遮掩的狭窄缝隙之间,反复权衡了不过三息。
泅渡?且不说伤势与冰冷,光是暴露在开阔水面上可能被发现的危险,就足以否决。他承担不起再次被围捕的代价,尤其是在这看似美丽却暗藏凶机、敌情不明的陌生地穴。
缝隙。幽暗、逼仄、未知,但至少隐蔽。空气的流动和那丝若有若无的、异于洞穴内部的气息,是唯一的希望指向。风险同样巨大——可能窒息,可能被困,可能通向更深的绝地,也可能在狭窄处伤重难行,悄无声息地化为枯骨。
然而,对于此刻的张静轩而言,隐蔽性压倒了一切。他宁愿面对狭窄与黑暗中的未知风险,也不愿将自己暴露在明处,暴露在可能存在的、持有武器的敌人视线之下。
钻进去。
决心既定,不再迟疑。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静谧得诡异的蓝光水潭和对岸的洞口,然后俯下身,小心地拨开那些散发着微凉光晕的柔软苔藓。缝隙入口比看起来更加低矮,他必须几乎平趴在地上才能进入。
他将背上的空搭裢解下,拖在身后(必要时或许能卡住缝隙或作为缓冲),然后将怀中的油布包和相机重新检查、固定,确保不会在爬行中脱落或损坏。深吸一口带着矿物甜香的冰冷空气,他义无反顾地,将上半身探入了黑暗的缝隙之中。
冰冷、潮湿、压抑。
这是他进入缝隙后的第一感觉。岩壁粗糙湿滑,紧紧挤压着肩膀和后背,几乎没有活动的余地。他只能依靠手肘和膝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黑暗是纯粹的,连之前洞穴中无处不在的幽蓝微光也被彻底隔绝在外。只有前方极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黑暗的灰白,但那也可能是眼睛适应黑暗后产生的错觉,或者……是更危险的源头。
空气比外面凝滞许多,带着浓重的泥土和岩石的气息,但确实在流动,虽然微弱。他控制着呼吸,尽量平稳,节省体力,也避免过快消耗这有限的氧气。
爬行比想象中更加艰难。狭窄的空间严重限制了他的动作,每一次挪动都需要极大的力气去克服身体与岩壁的摩擦,更别提全身伤口的抗议。左肩胛骨的剧痛在挤压下变得尖锐,他不得不尽量侧着身体,用相对完好的右侧承受更多压力。膝盖和手肘早已磨破,湿冷的岩石如同砂纸,反复蹂躏着伤口。
时间感再次消失。只有身体在黑暗中的艰难蠕动,以及耳中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心跳声。前方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灰白,仿佛永远无法接近。绝望的情绪如同黑暗中的苔藓,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他想起了老吴最后推他入黑暗的眼神……想起了青石镇的炊烟和学堂的晨钟。这些画面如同黑暗中极其微弱的磷火,闪烁着,摇曳着,却顽强地抵抗着无边的绝望。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认输,就是辜负。
他咬着牙,凭着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和那股深植于心的责任,继续向前。手掌磨破了,渗出温热的液体,与岩壁的湿冷混在一起。额头的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和模糊。但他只是机械地、固执地向前。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胸腔憋闷、眼前开始出现缺氧的黑斑时,前方那一点灰白,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而且,空气的流动感也明显增强了,带来一丝……风?清凉的、带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风!不是洞穴里那种矿物味的凉风,而是更接近地表山林的气息!
希望如同强心剂,瞬间注入他濒临枯竭的身体。他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加快速度朝那灰白的光亮处挪去。
光亮越来越大,从一点变成了模糊的一小片。空气越发清新,甚至能听到极其微弱的、仿佛鸟鸣般的声响(或许是风声穿过狭窄裂隙的啸叫)。缝隙也开始逐渐变宽、变高,他终于能够蜷缩起身体,喘息片刻。
休息了短短几个呼吸,他再次向前。又爬了十余步,前方豁然开朗——缝隙到了尽头!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外面,是一个小小的、被陡峭岩壁环绕的天然石坑,形状像个倒扣的漏斗,底部不过两三丈方圆。此刻正是白天,明亮的、金白色的天光从石坑顶部一个不规则的豁口直射下来,将坑底照得一片通明!豁口不大,但足够一个瘦小的人钻出去。岩壁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和苔藓,几缕阳光透过藤叶缝隙,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天光!真正的、来自太阳的天光!
张静轩几乎要喜极而泣。他挣扎着从缝隙中完全爬出,瘫倒在石坑底部干燥温暖的沙土地上,仰面朝天,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草木清香、无比鲜活甜美的空气。阳光照在脸上,带来久违的、几乎令人晕眩的暖意,刺得他闭上了眼睛,却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他成功了!从幽暗诡异的地底蓝渊,穿过绝望狭窄的黑暗缝隙,终于……重见天日!
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让他暂时忘记了伤痛和疲惫。他就这样躺着,任由阳光烘烤着冰冷潮湿的身体,仿佛要将地底沾染的所有阴寒与绝望都蒸发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平复激荡的心绪,挣扎着坐起。必须先确定自己的位置和安全。
他环顾这个小小的石坑。四面是近乎垂直的岩壁,长满植被,难以攀爬。唯一的出口就是头顶那个豁口。豁口离地约有两三丈高,岩壁虽陡,但有藤蔓和突出的岩石可供借力,攀爬出去应该不算太难。
更重要的是,这里极其隐蔽。从上方看下来,这个石坑很可能被茂密的林木或岩石遮掩,难以发现。刚才听到的、疑似鸟鸣的声响,确实是风吹过豁口和藤蔓发出的声音。
暂时安全。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稍微放心休整、处理伤势、辨别方向的地方。
他挪到一处阳光最充足的干燥角落,背靠岩壁坐下。先检查怀中的物品。油布包和相机都安然无恙,只是外层沾满了泥土和苔藓。他小心地拂去灰尘,贴身藏好。然后,他解下方励给的那个应急小布袋,倒出里面所剩无几的东西:最后半块硬得硌牙的压缩饼干,一小包止血粉,几片净水药片,还有……最后一根裹着厚厚油脂的火柴。
食物和水是当务之急。他可以看到石坑岩壁上有湿润的水痕,甚至有一处石缝在缓缓渗出水滴,滴滴答答落入下方一个小石洼中,水质清澈。他拿出之前用树叶做的临时水袋(早已破烂不堪),就着石洼接了少许水,放入净水药片,等待片刻,然后小口小口地喝下。清凉的、略带矿物味的泉水滋润着他干渴得如同龟裂土地的喉咙,带来真实的、生命回归般的舒泰。
就着水,他艰难地啃下了那半块饼干。粗糙的食物滑过食道,带来些许饱腹感和热量。他知道这点补给远远不够,但至少暂时缓解了最迫切的危机。
接下来是处理伤口。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他小心地解开身上早已被血污、泥水和汗水浸透、又被狭窄缝隙摩擦得更加破烂的包扎布条。伤口暴露在阳光下,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边缘红肿,最深的几处甚至有轻微的化脓迹象。他咬咬牙,就着石洼里的清水,仔细清洗了每一处伤口,然后将最后的止血粉均匀撒在较深的创口上。没有干净的布条了,他只能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部分,重新进行简单的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精疲力竭。但他不能睡。必须趁现在光线充足、头脑相对清醒,尽快判断方位,规划下一步。
他抬头,透过顶部的豁口望向天空。可以看到一小片蔚蓝的天空和飘过的白云,太阳的位置偏南,大约是午后时分。根据太阳的方位和他坠入地底前的大致方向(东南),结合在地下穿行的曲折路径和时间感,他推测自己现在很可能位于后山主脉的东南侧边缘,甚至可能已经脱离了“玄龟”重点布防的核心区域,但肯定还未完全出山。
他需要找到一条下山的安全路径,避开可能的哨卡和巡逻,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卢明远他们约定的汇合点(柳树屯)在东南方向更下游的河边,但自己现在的位置不明,盲目寻找风险太大。
或许,可以尝试爬到石坑顶部,观察周围地形,再做决定。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丝力气。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疼痛的四肢,然后走到岩壁下,开始尝试攀爬。
岩壁虽陡,但藤蔓坚韧,岩石也有不少可供抓握蹬踏的凸起。攀爬对于受伤的他来说依然艰难,尤其是左臂使不上力,但他最终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了豁口边缘。
他扒着豁口边缘的岩石和藤蔓,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外望去。
豁口外,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高大的树木,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更远处的山谷雾霭之中。山坡的另一侧,是更加陡峭的山脊和连绵的远山。这里果然已经是后山的边缘地带,地形不再像核心区那样险峻奇诡。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看到,在下方山谷的尽头,在林木的掩映下,隐约有一条蜿蜒的、泛着水光的带状痕迹——那是一条河!虽然看不清全貌,但很可能是流经柳树屯的那条主河的上游支流之一!
如果能下到那条河边,沿着河走,就有很大机会找到人烟,或者找到通往柳树屯的方向!
希望,从未如此清晰而接近。
然而,就在他仔细观察地形、寻找最佳下山路径时,目光忽然被山坡下方、约百步之外的一小片林间空地吸引。
空地上,似乎有……烟?
不是炊烟,也不是山林火灾的浓烟,而是一缕极淡的、青灰色的烟,正从空地中央一堆看似新熄灭的篝火余烬中袅袅升起,被山风一吹,几乎难以察觉。
有人!而且刚离开不久!
是猎人?药农?还是……
张静轩的心猛地一紧,立刻缩回头,伏在豁口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注视着那片林间空地,以及周围的山林。
空地上除了那堆余烬,似乎还散落着一些东西,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周围林木寂静,没有看到人影。
是敌?是友?还是偶遇的山民?
他必须做出判断。贸然现身风险太大,但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就在他犹豫之际,下方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带着明显地方口音的交谈声!
“……刚才那声响,确定是这边传来的?”
“像是石头滚落。过去看看,头儿说了,这一带也不能放松。”
“妈的,那小子难道真能跑到这外围来?都搜了几天了……”
张静轩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追兵!他们竟然将搜索网扩大到了如此偏远的后山边缘!
他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豁口内侧的岩壁上,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正是朝着他所在的这个石坑方向而来!对方似乎听到了他刚才攀爬或观察时发出的细微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