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与沉寂,如同厚重的茧,将张静轩包裹。时间感被彻底剥夺,只有伤口持续的钝痛、饥饿胃囊的抽搐、以及寒冷带来的细微颤抖,提醒着他身体的存在与煎熬。他紧靠着冰凉潮湿的岩壁,右手紧握匕首,左手护着怀中新旧两份沉甸甸的“秘密”——秦怀远的证据与那生锈的铁盒。耳朵极力伸展,捕捉着藤蔓缝隙外每一丝风的变化,每一缕可能属于追兵的声响。
洞外,山林恢复了它惯有的、深沉的静谧。那阵诡异的敲击声和低语再也没有响起,仿佛真是错觉。但张静轩不敢放松,经历过太多的危机,他知道,寂静往往是最危险的伪装。
体力在缓慢地、极其有限地恢复。失血和寒冷带来的昏沉感稍有减退,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疼痛和虚弱。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伤口需要更好的处理,饥饿需要真正的食物,更重要的是,必须尽快将怀中的东西送出去,并查明这矿洞(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废弃矿洞的一部分)与“玄龟”活动的关联。
他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扶着洞壁,尝试站起。一阵眩晕袭来,他连忙稳住身形,等待眼前乱冒的金星散去。然后,他摸索着,开始对这个狭小的空间进行更彻底的探查。
除了之前发现的锈铁盒、铜钱(摸起来确实像铜钱,边缘有方孔)、燧石和引火木棍,他在角落的枯草堆更深处,又摸到几样东西:一块已经糟朽成碎片的皮质水囊残骸,一根锈蚀严重、几乎断裂的铁钎头,还有……一小卷用油布紧紧包裹、保存相对完好的纸卷!
纸卷!张静轩的心猛地一跳。在这潮湿的矿洞角落,能留下相对完好的纸质物品,本身就非同寻常。他强压住激动,小心翼翼地解开绑缚的细绳(已经脆弱不堪),就着绝对的黑暗,用手指极其轻柔地触摸、感受。
纸卷的质地粗厚,像是某种坚韧的皮纸或特制的土纸。上面有凹凸的痕迹——是字!而且是用尖锐工具刻写或硬笔书写的字迹,墨迹早已干透,但刻痕犹在,能够通过触摸勉强辨认出笔画!
他如获至宝,就着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或许是白日将尽的一线余晖?),将眼睛凑到最近,全神贯注地辨识。
字迹潦草,笔画深而凌乱,透着一股仓促、艰难,甚至……绝望。
“光绪廿九年……七月……大水……封井……”
“东三巷……瓦斯……十三人……”
“……周工头……藏图……后山坳……”
“……姓董的……不是东西……勾结外人……抢矿……”
“……留此记……若有人见……告官……青石镇后山……有鬼……”
断断续续的句子,夹杂着许多难以辨认的词汇和模糊的涂改。记录者文化水平似乎不高,但所述内容却让张静轩触目惊心!这显然是一个当年矿工的记录,提到了矿难(大水、瓦斯)、人员伤亡,提到了“周工头”和藏匿的图,更提到了“姓董的勾结外人抢矿”!这个“姓董的”,会不会就是董绍棠的先人?或者干脆就是董绍棠本人参与的更早的阴谋?而“青石镇后山有鬼”,更是直指这片山区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卷皮纸,是比锈铁盒更直接的证据!它用最朴素的言语,揭露了可能早于秦怀远调查数十年的、围绕后山矿脉的黑暗往事!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玄龟”对这里如此执着,他们的触角,可能早在几十年前就已伸入!
张静轩感到一阵寒意,比洞中的湿冷更甚。他将皮纸卷小心地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现在,他手中掌握的,不仅仅是当下的阴谋证据,还有可能追溯到根源的历史罪证。
必须离开!立刻!
他再次倾听洞外,依旧寂静。追兵或许认为他已经坠亡或远遁,暂时放弃了这片沟壑的密集搜索?或者,他们被其他事情牵绊?
无论原因如何,这是他行动的机会。
他轻轻拨开洞口藤蔓,向外窥视。沟壑底部光线昏暗,已是傍晚时分。上方陡坡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藤蔓和灌木的沙沙声。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疼痛,小心翼翼地钻出洞口。四肢落地时,又是一阵虚软,他扶住岩壁才站稳。
不能沿原路返回陡坡之上,那里可能仍有埋伏。他观察沟壑走向,这条深沟蜿蜒曲折,通向未知的下游方向。或许,沿着沟底前行,能找到另一条出路,或者至少能远离这片被重点搜索的区域。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物品:证据、锈盒、皮纸卷、匕首。除此之外,一无所有。饥饿和口渴再次猛烈袭来,但他知道,此刻寻找食物和水的风险远大于忍耐。
他选择沿着沟底水流的方向(一条细小的、几乎干涸的季节性水道痕迹)向下游走去。沟底乱石嶙峋,灌木丛生,行走极其困难,但这也提供了天然的掩护。他尽量放轻脚步,避免发出大的声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左右以及上方的沟壁。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沟壑逐渐变宽,两侧岩壁也不再那么陡峭。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沿着干涸水道向下,另一条则拐向左侧,似乎通向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植物的坡地。
张静轩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左侧岔路的方向,似乎隐约指向东南,与他原本的目标方向有所偏差,但更可能避开主要河道和搜索区域。而继续沿沟底向下,未知因素太多。
他决定走左侧岔路。然而,就在他刚要迈步时,右侧耳朵(听力似乎因坠落后变得更敏锐)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不同于风拂树叶的窸窣声,从前方拐角处的灌木丛后传来!
他立刻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屏住呼吸。
窸窣声持续着,越来越近。接着,一个低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子声音响起,像是在抱怨:
“……真他妈晦气,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搜,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那小子八成摔死在哪个旮旯里了。”
“少废话,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他身上的东西,绝不能丢。”另一个声音略显阴沉,“这边找完,去前面那片坡地看看。那地方以前好像有条废弃的运矿小道,说不定能通到外面。”
是追兵!两人一组,正在搜索这片区域,而且正要朝着他打算去的左侧岔路方向来!
张静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对方有两人,且很可能有武器。自己现在的状态,正面对抗毫无胜算。退回原路?后面是死胡同般的沟壑上游和陡坡。躲在这里?对方搜索过来,这块巨石根本藏不住人。
眼看脚步声和拨开灌木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要拐过弯来!
千钧一发之际,张静轩的目光落在了身旁巨石与沟壁之间的一道狭窄缝隙上。缝隙很窄,里面黑乎乎的,不知深浅,但或许能容身!
他来不及多想,侧身用力挤了进去!缝隙内部比入口更窄,仅能让他勉强侧身卡在其中,粗糙的岩石摩擦着伤口,带来新的剧痛。他尽力向内缩,并将旁边垂挂的几根藤蔓扯过来,稍作遮掩。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秒,那两个追兵的身影出现在了岔路口。两人都穿着便于山行的深色衣服,腰间鼓鼓囊囊,一人手里提着短棍,另一人肩上挎着步枪。
他们停在岔路口,四下张望。
“走哪边?”提短棍的问道。
挎步枪的阴沉脸看了看两条路,又低头查看地面。“这边(指向左侧岔路)好像有新踩倒的草,痕迹很淡……过去看看。”
两人说着,便朝着左侧岔路,也就是张静轩原本想去的方向,走了过去。脚步声和低语声逐渐远去。
张静轩卡在岩缝里,一动不敢动,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敢小心翼翼地挤出岩缝。冷汗已经浸透了本就潮湿的衣衫。
好险!若非刚才灵机一动躲入岩缝,此刻恐怕已经遭遇。对方果然没有放弃搜索,而且判断出了可能的逃跑方向。
左侧岔路不能走了。他只能选择另一条——继续沿着干涸的沟底向下。虽然未知,但至少暂时避开了追兵。
他不再犹豫,忍着伤口被岩石刮擦的疼痛,迅速朝着下游方向走去。步伐加快,但依旧尽量控制着声响。
天色越来越暗,沟壑内的光线迅速消失。黑暗再次成为最大的敌人。他不敢点火,只能凭着感觉和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体力在快速消耗,饥饿和寒冷如同两只无形的手,不断将他拖向虚脱的边缘。
他不知道这条沟壑会通向哪里,不知道前方是生路还是绝境,更不知道怀中的证据能否最终送达。
但他知道,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