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幽幽的眸子在昏暗林间浮动,如同鬼火,死死锁定了张静轩。低沉的呜咽和爪子摩擦落叶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将他隐隐围住。至少五六头,或许更多。张静轩背抵着粗糙的树干,能清晰感受到树皮的冰冷和自己心脏狂野的搏动。握匕首的手微微颤抖,掌心伤口的刺痛此刻已微不足道,全副心神都被那步步紧逼的死亡气息攫住。
不能跑。在森林里,背对饥饿的狼群奔跑,等于宣告自己是猎物。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锐利地与最近那头体型较大的头狼对视。那畜生肩背瘦削,毛发脏污打结,显然并非强壮的壮年狼,更像是被驱逐出原族群、或是在严酷环境中挣扎求存的小群体,饥饿让它们更加胆大,也更加危险。
头狼压低前半身,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其他几头狼也缓缓散开,呈半圆形包抄,封死了他左右和后方的退路。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狼群粗重的呼吸声。
张静轩知道,对峙每持续一秒,自己的体力与气势都在流逝。必须主动打破僵局,而且必须是雷霆一击,震慑住它们。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疲惫、伤痛都压入心底最深处,眼神骤然变得如手中匕首般冰冷锐利。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凶狠的低喝,同时将匕首在身前划出一道寒光!
这突如其来的反挑衅动作让头狼明显愣了一下,包抄的狼群也出现了瞬间的迟疑。就在这一刹那,张静轩动了!他不是冲向头狼,而是猛地侧身,以树干为轴,匕首狠狠刺向左侧离他最近、也是包抄圈最薄弱处的一头体型较小的灰狼!
“嗷呜!”灰狼猝不及防,肩胛处被划开一道口子,痛嚎着向后退去。包围圈瞬间出现缺口!
张静轩毫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刻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缺口方向、也是地势相对较高的山脊上方狂奔!他知道,狼群在受伤和受惊后的第一反应会是聚集和犹豫,这是他争取到的唯一逃生窗口!
“嗷——!”身后传来头狼愤怒的长嗥,紧接着是密集的、迅速逼近的奔跑声和利爪抓地声!狼群被彻底激怒,追了上来!
张静轩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向上跑。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沉重如灌铅,脚下落叶湿滑,林间枝桠不断抽打在身上脸上,留下道道火辣辣的疼。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追逐在陡峭的山林间上演。张静轩仗着对地形的本能判断和求生意志,专挑树木密集、巨石林立、难以快速通过的地方钻,试图延缓狼群的速度。狼群则凭借敏锐的嗅觉和更胜一筹的耐力紧追不舍,低吼声和撞断灌木的声音如影随形。
几次,锋利的狼爪几乎擦着他的脚后跟掠过;一次,他为了躲避侧面扑来的一头狼,猛地扑倒在地翻滚,肩膀重重撞在一块突起的树根上,痛得眼前发黑,又立刻挣扎爬起继续跑。
体力在飞速流逝,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发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必须想办法摆脱,或者……找到转机。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前方山脊转折处,一片更为茂密、几乎不见天日的藤蔓和灌木丛出现在眼前。那里地势复杂,藤蔓纠结如巨网,灌木带刺,看起来极难通行。
绝境之中,张静轩脑中灵光一闪。他非但没有避开,反而用尽最后力气,加速朝着那片藤蔓灌木最密集的中心区域冲去!
在即将撞入的前一瞬,他看准一处藤蔓相对稀疏、但下方被灌木遮挡的阴影,猛地矮身,如同狸猫般钻了进去,同时尽量收缩身体,紧贴地面。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狼群追至。头狼在藤蔓边缘急刹,狐疑地嗅探着。其他几头狼也围着这片难以通行的障碍物打转,低吼连连。它们能闻到猎物的气息就在附近,但眼前错综复杂的荆棘藤蔓让它们本能地感到危险和阻碍。
张静轩趴在冰冷潮湿的腐叶层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他能听到狼群近在咫尺的喷鼻声、爪子刨地的声音,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浓重的腥臊味。刺藤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鲜血渗出,但他不敢有丝毫动作,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或晃动暴露自己。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狼群在外围逡巡了好一阵,尝试着从几个方向拱入藤蔓丛,但都被茂密带刺的植物阻挡,只弄出更大的响动,却无法深入张静轩藏身的核心区域。头狼似乎有些不耐,仰头发出几声悠长而焦躁的嗥叫,在山林间回荡。
就在张静轩以为狼群即将放弃时,一头体型较小、似乎更加灵活的狼,找到了一个更低的、被动物踩踏过的小缺口,试探着将头和前爪伸了进来,绿幽幽的眼睛扫视着昏暗的内部!
张静轩的心跳几乎停止。他蜷缩的位置就在那头狼视线扫过的边缘!只要它再进来一点,或者换个角度……
他握紧了匕首,准备做最后的搏命一击。但那样势必惊动整个狼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清脆的“哐啷”声,像是金属器皿摔落,紧接着是几声模糊的人声呼喝!
狼群瞬间被这新的声响吸引,头狼立刻转向声音来源方向,低吼一声,放弃了继续探查藤蔓丛,带着其他几头狼,迅速朝着声响处奔去,很快消失在林木之中。
危险……暂时解除了?
张静轩依旧不敢动弹,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狼群的声音彻底远去,山林重归寂静(除了远处隐约的人声),他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吐出一口浊气,全身脱力般瘫软下来,冷汗浸透了本就湿冷的衣衫。
他活下来了。在狼吻之下,侥幸逃生。
但远处的人声……是谁?是追兵在搜索时无意中制造了声响?还是其他入山的人?如果是追兵,他们此刻的动向如何?是否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而来?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狼群可能还会回来,而那些人声更是未知的威胁。
张静轩挣扎着从藤蔓丛中爬出,浑身狼狈不堪,新添的刮伤与之前的伤口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了,迅速辨别了一下方向——人声和狼群去向是东北方,而刻痕指引的东南方暂时安静。
他选择了东南方。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取回证据。
拖着近乎虚脱的身体,他沿着山脊继续前行。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饥饿、寒冷、伤痛、失血,所有的不利因素都在侵蚀着他。视线时而模糊,他只能凭着意志强撑,不让自己倒下。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干燥的、背风的岩石凹陷,大小仅能容一人蜷缩。他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挪了过去,瘫坐在凹陷底部。
张静轩检查了一下伤势,手臂和脸颊的划伤不算深,但需要清洗以防感染。肩背的撞伤隐隐作痛,可能伤到了筋肉。最麻烦的是失温和体力透支。
他拿出怀中用树叶包裹的剩余生山药,强迫自己吃下,又喝了几口之前在小溪边用大树叶临时做成的水袋(已所剩无几)里存下的水。冰凉的食物和水下肚,带来些许真实感,却无法驱散寒冷。
必须生火。否则不等敌人或野兽找到他,失温和伤口感染就能要了他的命。他收集了凹陷处一些干燥的苔藓和细枯枝,用最原始的火绒取火法(匕首与石块摩擦溅出火星点燃火绒)尝试了多次,双手磨得血肉模糊,终于,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干苔藓上跳动起来!
他如获至宝,小心地添加细枝,护着这簇小小的生命之火。温暖逐渐弥漫开来,虽然微弱,却给了他巨大的慰藉和生存下去的希望。
就着火光,他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用最后一点清水沾湿,清理了手臂和脸颊的伤口,重新包扎。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岩壁上,裹紧单薄的、半干的衣衫,尽可能靠近火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不能睡。睡着了火可能会灭,也可能在睡梦中遭遇不测。他强打精神,往火堆里添加着能找到的每一根细小枯枝,同时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山林寂静,只有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远处的人声早已消失,狼群也未再出现。
暂时安全。
但这安全如此脆弱。证据还在险地,敌人仍在搜捕,自己伤痕累累,饥寒交迫。
张静轩望着跳动的火焰,脑海中浮现出家人的面孔,陈老苍白的脸,大哥坚毅的眼神,秦先生笔记上力透纸背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