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琐记》中那几行语焉不详的记载,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石子,在张静轩心中持续漾开涟漪。《考工遗编》、“坳子土秘法”、藏匿之处……陈老秀才的暗示清晰而又模糊,留下一个亟待解开的谜题。
一连两日,张静轩除了处理学堂日常事务,心思几乎全扑在这件事上。他反复研读那几行小字,试图从潦草的笔迹、墨色的差异、语句的断裂处寻找更多线索。他也私下询问过镇上几位最年长的老人,包括早年做过窑工、木匠的,但无人听说过《考工遗编》之名,对“坳子土”特殊工艺的说法也仅止于“好像听老辈人提过一嘴,早失传了”。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但张静轩不信。陈老如此煞费苦心,通过水生转交这本特定书籍,绝非无的放矢。他一定认为,自己有能力,或者有途径,去解开这个谜。
这日傍晚,张静轩从学堂回家,路过镇中那座建于前朝、如今已有些破败但仍是镇上最高建筑的三层钟鼓楼时,心中忽然一动。
钟鼓楼二层,是镇上唯一的公共藏书阁,虽藏书不多,且多是些常见的经史子集、地方志书,但管理藏书阁的,正是陈老秀才!老人年轻时曾受聘于此整理编目,后来虽因年事渐高不再常去,但阁中藏书分布、乃至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角落或残本,他应是了如指掌。
《考工遗编》这样的冷僻秘本,会不会就藏在那看似寻常的藏书阁中?陈老不便明言,故而用这种方式,引导自己去那里寻找?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下去。藏书阁平日午后开放,由一位老学究负责看管,晚间闭锁。若要悄然探查,唯有夜间。
当夜,亥时刚过,镇上一片寂静。
张静轩换上一身深色紧身衣裤,脸上蒙了黑布,只露出双眼。他将那柄匕首插在腰后,又带上一小捆浸了油的细麻绳、一根前端包了布的铁钩、一小截蜡烛和火折子。这些都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并非为了伤人,只为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和照明。
他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出家门,避开打更人的路线,专挑屋檐墙角的阴影处移动,不多时便来到了钟鼓楼下。
鼓楼门扉紧闭,挂着一把黄铜大锁。张静轩观察片刻,绕到楼后。那里有一扇通风用的小木窗,离地约有一丈多高,窗棂腐朽,用木条稀疏地钉着。他试了试木条的牢固程度,选了一根相对松动的,用匕首小心地撬开钉子,取下木条,露出一个勉强可供瘦削身躯钻入的缝隙。
他将麻绳一端系在铁钩上,后退几步,轻轻一抛,铁钩精准地钩住了二楼一处突出的木椽头。试了试承重,他双手交替,敏捷地攀绳而上,脚蹬砖缝,很快便够到了那扇小窗。他用匕首拨开里面简陋的插销,推开窗户,翻身而入,动作轻盈,几乎未发出声响。
二楼藏书阁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息。月光透过窗户缝隙,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张静轩没有立刻点燃蜡烛。他先静静伏在窗边,适应着黑暗,倾听四周动静。只有夜风穿过楼板缝隙发出的细微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确认安全后,他才晃亮火折子,点燃那截短蜡烛。烛光摇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只见阁内排着七八列高大的木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书籍,不少都已积满灰尘,显然少人问津。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桌椅和废弃的杂物。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线索并离开。
从哪里找起?《考工遗编》若真在此,必不可能是显眼处的常见书。他回想起陈老让水生带书时特意提及“地方风物”,或许暗示了分类?
他举着蜡烛,沿着书架慢慢查看书脊上的标签。分类颇为粗疏,无非“经部”、“史部”、“子部”、“集部”、“地方志”、“杂类”。在“杂类”书架前,他停了下来。这里书籍最杂,天文、地理、农工、医卜,无所不包,也最为凌乱。
他蹲下身,开始从书架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角落翻查。灰尘扑面而来,他强忍着,一本本抽出,快速翻阅书名和大致内容。多是些粗浅的工艺农书,或早已过时的游记杂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蜡烛已燃掉小半。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心中不禁有些焦躁。难道自己猜错了?《考工遗编》不在这里?或者,早已遗失?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一区域时,手指触到书架最底层靠墙的角落,一个用厚油布包裹着的、硬邦邦的长条状物件。这包裹塞在几本破烂账册后面,极其隐蔽。
他心中一动,小心地将那包裹取出。油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久未动过。解开系着的麻绳,揭开油布,里面赫然是几本用线粗糙装订的、纸张黄黑、边角蜷曲的手抄本!
最上面一本,封面没有任何题字。他屏住呼吸,轻轻翻开。
扉页上,用略显笨拙却认真的字迹写着:《考工补遗·匠坊秘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青云镇周氏藏本,秘不示人。光绪壬辰年录。”
周氏!是周老酒匠家?张静轩心跳骤然加速。他快速翻阅,里面记录的果然是各种与本地材料相关的特殊加工技法,涉及木工、铁器、酿酒,甚至……烧陶!在烧陶篇中,赫然有关于“坳子土”的详细记载,包括其鉴别、采掘、炼泥、配釉乃至烧制火候的秘诀,远比《青云琐记》中那寥寥数语详尽得多!更关键的是,在最后几页,记录着一种用“坳子土”混合数种矿物、经特殊工序烧制出的“密器”,其质地坚如精铁,可防刀劈斧凿,且能耐极高温度,并附有简单的示意图和晦涩的口诀。
这难道就是“玄龟”可能感兴趣的“特殊伴生矿”或其应用秘法?张静轩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与惊骇,继续往下翻。
在“密器”记载的末尾,抄录者用更潦草的字迹添了一行备注:“此法凶险,需慎用。所成之器,或可用于特殊熔炼、封存之物。昔闻有先辈以此法铸匣,藏……后续字迹被一大团墨渍污损,再也无法辨认。
铸匣?藏物?
一个惊人的联想猛然撞入张静轩脑海:秦怀远先生留下的铁匣!那匣子材质特殊,坚固异常,难道……就是用这“坳子土”秘法所铸?秦先生将紧要证据藏于其中,是否正因为其具有防火、防潮、防破坏的特性?而“玄龟”寻找矿脉资料,是否也对这种能用于铸造特殊容器的“坳子土”及其工艺感兴趣?甚至,他们想找的“特殊伴生矿”,就是制作这种“坳子土”的关键原料?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感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个更深、更隐秘的脉络。秦怀远的调查、“玄龟”的渗透、陈老的暗示、周家的秘本、神秘的“坳子土”工艺……这些看似分散的点,正在这本破旧的手抄本前,隐隐连接起来。
他必须带走这本《考工补遗·匠坊秘录》!这不仅是重要线索,也可能是关键物证。
就在他准备将手抄本重新包好时,楼下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张静轩全身汗毛瞬间竖起,立刻吹熄蜡烛,将手抄本塞入怀中,迅速伏低身子,隐入书架后最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楼下再无声音传来。是野猫?还是……有人?
他不敢妄动,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夜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楼板缝隙呜呜作响。过了仿佛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再无异动。
也许真是听错了?或者是风吹落瓦砾?
但他不敢赌。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
他摸到窗边,先将包裹油布和麻绳的铁钩从木椽上解下收回,然后翻出窗外,反手轻轻将窗户掩上,插好插销。顺着麻绳迅速滑落地面,解开绳钩,卷起麻绳,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才如同来时一样,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回家中。
回到房中,闩好门,他背靠着门板,心脏仍在狂跳。怀中那本薄薄的手抄本,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点亮油灯,再次取出《考工补遗》,就着灯光细细研读起来,尤其是关于“坳子土”和“密器”的部分,以及那被污损的备注。
越看,心中的震撼与明了便越深。这本秘录,很可能就是解开诸多谜团的一把钥匙。它不仅解释了“坳子土”的价值所在,也可能揭示了秦怀远铁匣的来历,甚至暗示了“玄龟”更深层的图谋。
他将秘录用油纸重新包好,藏入床下暗格,与秦怀远的铁匣放在一处。这两样东西,如今成了他手中最重要的、也最危险的筹码。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
但张静轩知道,今夜之后,很多事情都将不同。他不仅得到了关键的线索,也亲身涉险,踏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藏书阁下的那声异响,究竟是巧合,还是意味着他的行动已被察觉?
风雨前夕的宁静,似乎正在被悄然打破。而真正的交锋,或许就在这看似寻常的夜晚,已经无声地展开了下一个回合。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警惕,同时,也要更快地厘清头绪,做好应对更大风浪的准备。
夜还长,而前路,似乎又增添了几重迷雾与险阻。但他手中的光亮,却也微弱而坚定地,多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