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彬的来访,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虽不剧烈,却一圈圈扩散开去。
他离开学堂后,并未像他说的那样去拜访镇上其他文教场所,而是径直回了临时下榻的县教育局招待所。盯梢的人回报,他回去后闭门不出,直到晚饭时分才露面,与县里几个教育界人士吃了顿饭,席间谈笑风生,话题却再未涉及青石镇或乡土资源。
“他在等。”张静远听了汇报后,判断道,“等胡先生那边的消息,或者等上级的进一步指示。苏先生关于‘青云坳子土’和遗稿的说辞,暂时稳住了他,但他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条线,暂时僵持,但暗流未歇。”
果然,次日一早,悦来客栈的胡先生便有了新动作。他退了房,结算了账目,对老钱说是“生意上的事要赶回省城处理”。老钱一边打着算盘,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胡先生这趟来,可还顺利?咱们这小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怠慢了。”
胡先生笑容可掬:“哪里哪里,钱掌柜招待周到,胡某感激不尽。贵地虽小,却颇多掌故,不虚此行。”他话里有话,眼神却平静无波。
老钱心知肚明,面上只呵呵笑着,目送他提着那个轻便的藤箱(里面想必装着所谓的“样品”),雇了辆镇上的骡车,往县城方向去了。
“走了?”接到消息的张静轩沉吟,“带着‘发现’回去复命了。接下来,要看省城那边如何反应,是加派人手,还是改变策略。”
“不管他们如何反应,我们按既定步骤走。”张静远道,“胡先生这条线,我们暂时放了。但他留下的‘发现’,会成为对方决策的一个依据。我们的注意力,现在要转到徐文彬和山中那条线上。”
山中那条线,也并未沉寂。
虽然那夜被“鬼火”和异响惊退,但对方显然并未放弃对野猪沟的勘察。护镇队安排在进山路口附近的暗哨发现,之后两日,白天仍有身份不明、作货郎或采药人打扮的生面孔在那一带转悠,远远观察地形,却不再轻易深入。他们似乎在重新评估风险,寻找更稳妥的进山路径或时机。
与此同时,卢明远从县里朋友处辗转得到一个消息:县保安团前日接到一份由省城某商会组织发出的公函,称拟组织一次“地方资源考察暨实业投资洽谈会”,邀请各县派员参加,并附了一份初步的考察意向地点名单,青石镇后山地区赫然在列,理由是其“地质构造独特,或有未经充分认知之资源潜力”。
“来了,果然来了。”张静轩看着卢明远抄录回来的名单摘要,冷笑一声,“‘实业投资洽谈会’,好光明正大的名头。借官方和商会的壳,行勘察渗透之实。这恐怕就是董绍棠那个‘实业促进会’的手笔。”
“他们这是想双管齐下。”张静远分析道,“一边通过胡先生这样的暗探,追查可能流落民间的旧线索;一边打着合法旗号,试图以‘考察投资’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进入野猪沟,甚至可能取得地方上的‘许可’和支持。若真让他们得逞,我们再想阻止,就难了。”
“所以,必须在这‘洽谈会’促成实质行动之前,设法搅乱它,或者……让他们知难而退。”张静轩目光沉静,“县保安团那边,卢大哥可有什么门路?”
卢明远道:“保安团的副队长,是我远房表哥,为人还算正派。我可以试着跟他透透风,就说近来后山不太平,常有不明身份人员活动,疑似盗墓或走私团伙踩点,镇上百姓颇有不安,建议县里暂时不要批准或支持任何非官方的考察队进山,以免发生意外或冲突。”
“这个理由不错。”张静远点头,“民间治安隐患,足以让县里犹豫。另外,也可以让陈老秀才或镇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联名给镇公所和县里写个陈情,委婉表达对陌生人大规模进山破坏山林水土、惊扰地方安宁的担忧。文人乡绅的话,有时比我们直接说更有分量。”
“双管齐下,明暗结合。”张静轩总结道,“明面上,以治安和乡情为由,阻挠其合法进入;暗地里,继续加强山中巡防,制造‘不太平’的迹象,让他们觉得强行进入代价高昂。同时,我们需加快与孟科长的联络,看能否从他那里得到更多关于这个‘洽谈会’的内情,甚至施加一些高层影响。”
计划迅速转为行动。
卢明远当即动身去县城找他那保安团的表哥。张静轩则亲自去了一趟陈老秀才家。老人听明来意(张静轩只说了部分实情,强调是有不明势力觊觎后山,恐扰民伤地),并未多问,沉吟片刻,便铺纸研墨,以恳切而忧心的笔调,草拟了一份陈情书初稿,表示愿意联络镇上几位老友共同署名。
另一边,张静远重新调整了护镇队的巡防部署,抽调更多人手,以“春季山林防火防盗”的名义,加强了对后山各条路径,尤其是通往野猪沟方向的昼间巡逻密度,并故意在一些显眼位置留下巡查的痕迹(如新折断的树枝、简易的警戒标志等),营造出一种“此地有人严加看管”的氛围。
学堂之内,一切如常。但张静轩与苏宛音都心照不宣地更加留意往来人员。徐文彬虽暂时离去,但难保不会有其他“感兴趣”的人以各种名义前来。
就在这种外松内紧、多方周旋的氛围中,省城终于有了回音——不是通过官方渠道,而是通过方励。
三日后,方励托一位回青石镇探亲的旧友,捎来了一封厚厚的信。信是写给张静轩的,表面谈论的是几本新到的教学参考书和一份省城学界关于乡土教育的研讨纪要。但信纸行间,用他们约定的、极其隐晦的措辞和标记,传递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张静轩在书房中仔细解读,渐渐拼凑出方励要传达的内容:
一、孟继尧已收到并高度重视张静轩通过方励转达的关于“灰鹊”及“实业救国”幌子的提醒。他正在利用手中权限,暗中调查省城“实业促进会”及与其往来密切的一些商会和人物,目前已发现数条可疑的资金和人事关联,指向一个结构复杂的网络,但核心人物隐藏极深,且似乎有更高层的庇护。
二、关于省城近期有人暗中打探青石镇旧矿及早年相关人员(包括已故秦怀远)的情况,孟继尧也有所察觉,但对方行动隐秘,且似乎有多重身份掩护,一时难以锁定具体人员及背后主使。他提醒张静轩务必提高警惕,并暗示对方可能已经注意到张静轩本人。
三、孟继尧提及,近期省里某些层面似有一股暗流,在推动“加快地方资源清查,吸引实业投资”,并有意将青石镇后山列为“试点”。他怀疑这与“灰鹊”网络有关,可能是其试图以合法形式攫取资源、建立据点的新策略。他已通过私人渠道,向省里相熟且可靠的官员表达了对此事“宜缓宜慎”的看法,但能起到多大作用,尚未可知。
四、方励在信末用更隐晦的笔法写道:“近日偶遇一故人之后,谈及乃父昔年游历时,曾于西南边陲见闻类似以‘考察’‘合作’为名,行勘测、渗透之实之案例,其背后常有境外势力影影绰绰。虽时地迥异,然手法颇有相通之处,望弟察之。” 这几乎是在明确提醒,“玄龟”背后,可能存在外部势力的影子。
信的末尾,方励叮嘱张静轩,近期若无万分必要,不要主动与他或孟继尧进行可能被监听的直接联系,一切信息通过这位可靠的中间人(即捎信者)传递。同时,务必保护好自身和陈老等知情者的安全。
读完信,张静轩心头沉甸甸的。信息量巨大,且每一条都印证了之前的猜测,也将局势的严峻性揭示得更加透彻。
“灰鹊”网络在省城根深蒂固,且有高层庇护;对方已注意到自己;他们正试图通过“合法”渠道染指后山;背后可能还有更危险的国际背景……
而孟继尧和方励,虽在尽力相助,但显然也受到诸多限制,无法直接介入。
这意味着,青石镇的这场暗战,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来应对。外部援助或许能提供信息和有限的间接支持,但真正的防线,必须由他们自己构筑和坚守。
张静轩将信的内容核心转述给大哥和父亲。张老太爷听完,久久不语,最终只缓缓说了八个字:“外援可恃,根本在己。”
张静远则一拳捶在桌上,眼中寒光闪烁:“管他什么灰鹊白鹊,背后是谁,想动青石镇,就得先问过咱们手里的家伙和镇上的乡亲!合法渠道?咱们就让他们‘合法’不起来!暗探?来一个,咱们盯一个!”
压力如山,但决心亦如铁。
双线并进的较量,已从最初的试探与撒网,进入了更实质性的对抗与阻截阶段。对方在步步紧逼,试图多路突破;而张静轩他们,则必须见招拆招,在每一条战线上构筑起坚固的堤坝。
野猪沟的矿脉,秦怀远的遗物,青石镇的安宁,乃至可能涉及的国家利益……所有这些,都系于这小镇之中一场不见硝烟却凶险万分的博弈。
夜色再次降临。张静轩推开窗户,望着镇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更远处后山那沉默而巨大的暗影。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们,已然站在了风暴的最前沿,退无可退。
唯有迎风而立,寸土必争。